青砖墙基砌到第三层时,老槐树下的课堂正式搬了家。
清晨,苏锦溪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向村口,而是带着十几个孩子来到了苏家院外那片正在扩建的工地旁。孩子们好奇地围成一圈,看着苏大川和苏明远父子俩熟练地抹灰、摆砖、用线坠校正垂直。
“今天咱们在这里上课。”苏锦溪的声音清晰响起。
她从背篓里取出几样新教具——一根长长的麻绳,一把自制的木尺(用直木条刻上均匀刻度),还有几个用泥捏成的简易三角板。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
“盖房子,首先要打好地基。”苏锦溪指着已经砌起的三层青砖,“你们看,这些砖为什么能砌得这么直?”
陈秀兰小声说:“因为……用了绳子?”
“对。”苏锦溪赞许地点头,拿起那根麻绳,“这叫准绳。两头拉直,中间悬空,靠重力自然下垂,就是最直的线。”
她让孙慧和孙兰各执绳子一端拉直,自己在中间悬垂的部分做了标记:“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是几何里最基本的道理。盖房子、量田地、修水渠,都用到这个理。”
接着,她拿起木尺,走到墙边测量砖层的厚度:“一砖厚,大概三寸。三层就是九寸。咱们要砌五层墙基,总共多高?”
孩子们开始心算。陈秀兰最快:“一尺五寸!”
“对。”苏锦溪用炭笔在一块青砖上写下算式,“这就是乘法,三寸乘五层,等于一尺五寸。”
枯燥的数字,在实实在在的砖墙上变得生动起来。
苏大川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一边干活一边被一群孩子盯着看,总觉得别扭。但听到女儿用砌墙来讲算术,他放慢了动作,有意让每个步骤更清晰。
“现在,咱们要在这面墙上开窗户。”苏锦溪指着图纸上那个几乎占满半面墙的大窗位置,“窗户要开得正,不能歪。怎么才能不歪?”
她拿出泥捏的三角板,教孩子们认识直角:“这是九十度,最稳当的角度。窗户的四个角都必须是直角,否则关不严,也容易变形。”
春草怯生生地问:“苏姐姐,怎么知道是不是直角呢?”
“问得好。”苏锦溪示意苏明远拿来木匠用的直角尺,又拿来那根麻绳,“咱们用绳子做一个‘勾三股四弦五’。”
她在空地上用木钉固定绳子一端,量出三尺长度做标记,这是“勾”;再从此处转向垂直方向,量出四尺,是“股”;最后测量这两点间的直线距离——正好五尺。
“看,这就是直角。”苏锦溪让孩子们轮流来拉绳子、量尺寸,“记住这个比例,三、四、五。以后你们自己盖房、做柜子,都能用上。”
孩子们兴奋极了。铁蛋拉着绳子不松手,栓子趴在地上量尺寸,连最文静的陈秀兰也蹲在泥三角板前反复比划。
教学进行到一半时,萧瑾瑜来了。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站在村道旁的榆树下,看着工地旁那奇特的教学场景。晨光穿过树叶间隙,在他靛青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锦溪注意到了他,但没有停下讲课。
“现在,咱们来算算这间屋子需要多少瓦。”她指向堆在墙角的茅草和芦苇,“屋顶是斜面,怎么算面积?”
她让苏明轩搬来一块大木板,斜靠在墙上,模拟屋顶坡度。然后在平地上画出同样尺寸的长方形。
“斜面摊平了,就是这个长方形。”她用木尺量出长和宽,“长两丈,宽一丈二。面积就是……”
“二十四平方尺!”几个孩子异口同声。
“对。”苏锦溪微笑,“所以咱们需要至少能覆盖二十四平方尺的茅草。而一捆茅草大概能盖四平方尺,需要几捆?”
“六捆!”
“那如果每捆茅草要十文钱,总共多少钱?”
“六十文!”
数字在空气中跳跃,与砖石碰撞声、泥刀刮擦声交织在一起。孩子们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们第一次发现,那些枯燥的算数题,原来真的能用来盖房子、省银子。
萧瑾瑜静静看着,唇角无意识地微微扬起。
他见过许多学堂——城里的私塾,乡下的义学,甚至京城的国子监。夫子们摇头晃脑讲着之乎者也,学童们昏昏欲睡地背诵圣贤文章。从未见过这样教书的:在工地旁,用麻绳、木尺、泥三角板,把学问掰开了、揉碎了,塞进孩子们能理解的生活里。
尤其是那些女孩。
他注意到,陈秀兰听课时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比划着算式。孙慧和孙兰互相小声讨论着屋顶面积的计算方法。春草虽然还有些胆怯,但也会举手提问了。
这些在山野间默默长大的女孩,眼睛里正一点点燃起某种光——那是求知的光,是意识到自己也能懂、也能算、也能参与“大事”的光。
“萧公子。”
苏锦溪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不知何时,她已经结束了那段教学,让孩子们分组去测量院墙的尺寸,自己则走到了榆树下。
“苏姑娘。”萧瑾瑜颔首致意,“打扰了。”
“萧公子是来看建材用得如何?”苏锦溪问得直接。
“来看看。”萧瑾瑜目光扫过工地,“也是来……听课的。”
他坦然承认,反倒让苏锦溪不好再问。
“苏姑娘的教学方法,很特别。”萧瑾瑜看向那群正在认真测量的孩子,“几何、算学、测量……这些都是实用的学问。比死背经文强。”
“庄稼人过日子,实用最要紧。”苏锦溪道。
“不只庄稼人。”萧瑾瑜的声音轻了些,“这世上许多事,都需要这些实用的学问。可惜……”
他没说下去,但苏锦溪听懂了未尽之言——可惜这些学问,很少有人愿意这样教,尤其很少有人愿意这样教给女孩。
两人沉默片刻,看着工地上的忙碌。
苏大川正在教苏明远用水平尺——那是萧瑾瑜商队提供的工具,一根长木条中间嵌着带气泡的玻璃管。水平尺放在砖墙上,气泡居中,墙面就平了。
几个男孩围在旁边看,苏明远干脆让他们轮流试。
“这水平尺的原理,”苏锦溪忽然开口,“也是几何。水往低处流,气泡永远往高处浮。利用这个特性,就能找到真正的水平。”
萧瑾瑜转头看她:“姑娘连这个都懂?”
“梦里老爷爷教的。”苏锦溪面不改色。
这已经是她最惯用的托词。
萧瑾瑜笑了笑,没再追问。他注意到,每当她说“梦里老爷爷”时,眼神会有一瞬间的飘忽——不是心虚,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这间屋子,”他换了个话题,“大概什么时候能盖好?”
“顺利的话,秋收前能封顶。”苏锦溪估算着,“土坯已经打了三百多块,再有一个月就够。木料齐了,砖基也快了。最难的是屋顶——茅草要一层层铺,铺厚了才不漏雨。”
“需要帮忙吗?”萧瑾瑜问,“我商队里有两个伙计,以前帮人盖过房。”
苏锦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权衡。接受帮助,意味着欠更多人情,也让萧瑾瑜有更多理由留在村里观察。但盖房确实需要人手——苏大川和苏明远再能干,两个人铺整个屋顶也够呛。
“工钱怎么算?”她问。
“管饭就行。”萧瑾瑜说,“他们在村里闲着也是闲着,有点活干反倒好。”
这条件太优厚了。
苏锦溪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真实意图。但那双眼太沉静,像深潭,映着晨光和她的倒影,却看不透底。
“好。”她最终点头,“那就多谢了。”
“不必谢,互惠而已。”萧瑾瑜微笑,“他们学了手艺,往后商队自己修车补货也方便。”
话说得圆满,毫无破绽。
这时,孩子们那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原来是陈秀兰带领的小组,测量院墙长度时得出了不同结果,正争论不休。
苏锦溪走过去。陈秀兰坚持自己量的没错,栓子却说他量的才对。两人用的都是那根麻绳,方法也一样。
“问题出在哪儿呢?”苏锦溪没有直接给答案。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直旁观的萧瑾瑜忽然开口:“绳子拉紧了吗?”
陈秀兰一愣,低头看手里的绳子——中间有一段确实有些松。她脸一红,重新拉紧再量,这次的结果和栓子的一样了。
“测量时,工具要准,手法也要准。”苏锦溪趁机讲解,“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盖房子更是如此——一寸歪斜,整面墙都可能倒。”
孩子们重重点头。
萧瑾瑜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深思。
这个苏锦溪,不仅会教,还很会引导。她让孩子们自己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而不是直接告诉他们答案。
这种教法,他只在京城几位大儒那里见过。但那几位大儒教的是经史子集,而苏锦溪教的,是盖房子、算账目、量田地——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本事。
日头渐高,工地上的温度开始上升。
苏锦溪宣布下课。孩子们意犹未尽,有的还蹲在砖堆旁比划,有的围着苏大川问东问西。
“明天还在这儿教吗?”孙慧期待地问。
“还在这儿。”苏锦溪说,“明天教怎么算土坯的用量,怎么排布最省料。”
孩子们欢呼着散了,三三两两往家走,嘴里还讨论着今天学的“勾三股四弦五”。
萧瑾瑜也要告辞。临走前,他看着苏锦溪,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苏姑娘可知,你这间屋子盖起来后,会改变什么?”
苏锦溪迎上他的目光:“我只知道,能让孩子们有个遮风挡雨读书的地方。”
“不止如此。”萧瑾瑜摇头,语气认真,“你让女孩们学这些——量地、算料、看图纸。她们学会了,就会知道,自己也能做这些‘男人的事’。这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他说完,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苏锦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
那句话在她心中回荡。
是啊,这间屋子盖起来,改变的不仅是一个教学场所。
更是许多女孩心中,关于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的界限。
她转身看向工地。
苏大川和苏明远正在休息,蹲在墙根下喝水。苏明轩满头大汗地从晒场跑回来,汇报土坯晾晒的情况。李秀娥从灶房端出绿豆汤,招呼大家来喝。
而那面青砖墙基,在阳光下泛着坚实的光泽。
再过一个多月,这里会立起一间新屋。
有明亮的窗,有坚固的墙,有能坐十几个孩子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它会告诉每一个走进来的女孩:你们也可以学这些,也可以懂这些,也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苏锦溪握紧了手中的木尺。
尺上的刻度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就像她正在走的路,每一步都量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