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把桃木剑从焦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剑柄上的血已经干了。
他左手摸了摸怀里的罗盘,裂痕更深,表面发烫,但还能用。
他知道那块“逆骨承煞”的黑石还在跳动,三天后的事还没完。
可现在他不能倒。
他转身往村子走。
腿每迈一步,肋骨就像被刀子刮着,伤口没缝合,绷带渗出血。
太阳晒在脸上,灰土混着汗往下流,他没擦。
村口的老槐树出现在视线里时,他停了一下。
王母跪在树下,手里捧着一块青石。
她身边围着十几个村民,有男有女,年纪大的低头抽烟,年轻的交头接耳。
看见林青玄走近,说话声停了。
王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青石放在地上。
她说:“林先生,这块碑我们想立在祖坟前。”
林青玄看着她。
她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很稳。
“我大女儿没了,小女儿差点也走。要不是你,王家就断了香火。”
她声音有点抖,“这碑,得立。刻上你的名字,子孙后代都记得。”
林青玄摇头。
“我不需要留名。”
他弯腰捡起青石,沉甸甸的,是本地山料,质地密实,能镇地气。
旁边一个老头开口:“动坟不好啊,老祖宗讲‘死者为大’,再挖土怕是要招灾。”
另一个附和:“是啊,万一又引来什么东西……”
林青玄抬头:“我来动土,我来担责。”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这碑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镇煞安魂。要是出了事,算我头上。”
人群安静下来。
没人再说话。
林青玄提着剑,走向王家祖坟。
村民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到了坟地,他掏出玄冥盘。
指针晃了几下,最后指向东南方七步远的一处坡地。
那里草长得稀,土色偏褐,踩上去不塌陷。
“就这儿。”
他说,“背靠青山,左有暗水,形如抱月,聚气避煞。”
几个年轻男人动手挖坑。
铁锹翻出的土越来越干净,不到半小时,见底了。
有人惊呼:“土里有温气!”
林青玄点头。
这是吉穴的征兆。阴邪进不来,阳气能存住。
石碑抬来了,六尺高,正面刻着“王氏历代先祖之灵位”。
背面空白,等着刻符。
林青玄脱下中山装,露出缠满绷带的左臂。
他从包里拿出一把刻刀,刀刃有些卷,是他父亲用过的。
他站在碑前,右手开始抖。
旧伤牵扯神经,手指不听使唤。
他咬牙,左手按住右腕,稳住手。
第一笔落下,刀锋划歪了半分。
他停下,闭眼。
耳边响起父亲的声音:“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坟。”
睁开眼,他重新下刀。
这一回,稳了。
他调了一碗朱砂,加了一滴自己的血。
符墨泛红,带着温热。
他一边刻,一边念咒。
每划一横,走一步天罡步。
七星镇煞符共七笔,对应北斗七星。
第一笔:天枢。
刀落,脚踏东南角。
第二笔:天璇。
转身,刀锋压中线。
第三笔:天玑。
膝盖发软,他撑了一下碑角。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石面上。
第四笔:天权。
呼吸变重,胸口像压了石头。
但他没停。
第五笔:玉衡。
右手抖得厉害,他换左手持刀,硬生生拉出一道直痕。
第六笔:开阳。
地面微微震动。
有人低呼:“你们看!土里有光!”
林青玄没抬头。
他知道这是符气引动地脉。
第七笔:摇光。
最后一划封口。
刀尖离终点还差一点时,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但他完成了。
整块石碑猛地一震。
地面浮起一圈金纹,呈环状扩散,三秒后消失。
“成了。”
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右腿一软,单膝跪地。
他撑住刻刀,没倒下。
四周静了几秒。
然后,扑通一声。
王母跪下了。
接着是李二狗,刘寡妇,张铁柱……
所有村民都跪了下来。
林青玄抬头。
他们不是冲他跪的。
是冲着新碑。
王母点燃三炷香,插在碑前。
火苗窜起,烟笔直向上,不偏不斜。
“从今天起,每年清明,我都请林先生来祭扫。”
她说。
没人反驳。
林青玄想站起来,腿使不上力。
他靠着碑角,慢慢坐下。
一个小孩端来一碗姜汤,递到他面前。
“叔叔,喝点吧。”
他摇头。
孩子不走。
“妈妈说,你是救人的。”
林青玄接过碗,喝了一口。
很烫,呛了一下。
旁边一个小男孩指着他的铜铃铛,小声问:“你是神仙吗?”
林青玄放下碗,摇头。
“我不是神仙。”
“我是看坟的。”
孩子眨眨眼,回头对其他小孩说:“他不是神仙,他是林叔!”
有人笑了。
笑声传开。
越来越多的人笑起来。
夕阳落在新碑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林青玄坐着不动。
他看着那影子,像一座山。
王母拿来一条毯子,盖在他肩上。
“你别走,今晚就在家里住。”
他没回答。
他知道他不能走。
三天后月圆,那块黑石还会亮。
赵黑虎虽然被封了法力,但养煞碑还在。
隐患没除。
他得守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
他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铛,没响。
罗盘也不再发烫。
暂时安全了。
村民陆续离开。
有人留下灯,挂在坟边的树上。
灯光昏黄,照着新碑。
林青玄坐在那里,盯着碑背的符文。
七星镇煞符的第七笔,末端有一点毛刺。
是他左手刻的,不够圆润。
但他知道,它有用。
他从包里摸出一张黄符,贴在碑底。
这是安魂符,能护坟三日。
做完这些,他靠在碑上,闭眼。
身体疼得厉害,脑子却清醒。
远处传来狗叫。
他没睁眼。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靠近。
他睁开眼。
王母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热面。
“吃点东西吧。”
他接过碗。
面条很软,上面有个荷包蛋。
他咬了一口。
蛋黄流出来,滴在裤腿上。
他没擦。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碗递给王母。
“谢谢。”
王母接过碗,没走。
“林先生,你累成这样,图什么?”
林青玄看着她。
很久才说:“有人该守。”
王母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青玄坐回原地。
他从怀里掏出玄冥盘,打开。
裂痕横贯天池,指针颤了一下,指向北方。
他不动。
北方是乱葬岗。
那块黑石还在跳。
他把罗盘收好,摸出刻刀。
刀刃卷了,他用磨石一点点磨。
火星溅出来,落在鞋面上。
他继续磨,刀锋渐渐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