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晨雾未散。
骡车的吱呀声碾碎了青山村清晨的宁静。一辆半旧的青篷骡车穿过薄雾,缓缓停在村东荒坡下。驾车的是苏明轩,他跳下车辕,转身掀开车帘:“夫子,到了。”
一只洗得发白的青布包袱先探出来,接着是瘦削的身影。赵文斋弯腰钻出车厢,站定后,深吸了一口清冽的晨气。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许,实际年龄可能更小些,只是清癯的面容和眼底的疲色显得沧桑。一身半旧青布直裰浆洗得干干净净,肘部却有细微磨损。头戴方巾,背微佝,但当他站直身体抬眼四望时,那股读书人特有的端肃气度便透了出来。
最醒目的是他怀里紧抱的藤箱。箱子不大,边角用牛皮仔细加固,箱盖上刻着两个小字:“守拙”。
坡上传来脚步声。
苏锦溪快步走下,晨雾沾湿了她的鬓发,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在赵夫子面前三步处停住,躬身行了个郑重的学生礼:“晚辈苏锦溪,恭迎夫子一路辛劳。”
赵文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沉,带着审视,也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无轻视或挑剔。他微微颔首,声音有些沙哑:“苏姑娘不必多礼。老朽……赵文斋。”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便不再多言。他抱着藤箱,静静站着,目光却已投向坡上那间白墙灰瓦的屋子——屋檐下挂着的原木牌匾上,“有教无类”四个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夫子远来辛苦,家中已备了热汤饭食,不如先……”
“学堂已开课了?”赵夫子忽然打断。
苏锦溪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辰时初刻开早课。此刻学生们正在洒扫庭除。”
赵夫子点点头,抱着藤箱便往坡上走。步子不快,却稳,踩在湿润的泥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苏明轩想说什么,苏锦溪轻轻摇头,两人跟在后面。
时辰尚早,但学堂前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十来个孩子正在做晨课。九岁的孙慧拿着大扫帚清扫门前空地;七岁的孙兰踮脚擦拭窗棂;李家村的李小树和村里的铁柱合力抬水;陈秀兰蹲在屋檐下整理算筹……没有先生催促,没有打闹嬉戏,孩子们各司其职,神情专注。
赵夫子在学堂外十步处停住脚。
他静静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抱着藤箱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青筋在瘦削的手背上微微凸起。
“这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干涩些,“每日如此?”
“是。”苏锦溪走到他身侧,轻声道,“晨扫暮省,是学堂第一课。自己的学堂自己打理,自己的功课自己负责。”
赵夫子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了然的震动。
他没有进学堂,反而沿着外墙缓缓走。墙壁是新刷的,白得有些刺眼。窗下柴垛码得整齐;墙角农具柄上都刻着名字;屋檐下垂着风干的草药串,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朴素,甚至寒酸。但处处透着用心,透着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走到学堂后窗时,赵夫子忽然停步。
窗纸破了个小洞——不知哪个淘气孩子戳的,还没来得及补。透过小洞,可以看见学堂内部。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没有传统“先生高坐、学生跪席”,而是木板搭成的简易桌凳,高低错落。正前方不是孔圣牌位,而是一面刷黑的墙,墙上用石灰画着格子,格子里写着字。
最上首一行大字:“天地人,你我他。”
下面分列:“一、二、三、四、五……”“上、中、下、左、右……”“春、夏、秋、冬……”
字迹稚拙,显是孩童所写。但排列有序,分类清晰。
黑墙旁立着大木板,板上钉着些图画:太阳月亮标注“日”“月”;山川河流标注“山”“水”;稻穗麦苗标注“禾”“麦”……
“那是‘识字墙’。”苏锦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孩子们每天学的新字,自己写上去。写错了没关系,改就是。谁认识得多,谁就可以当小先生,教别人。”
赵夫子没说话,只是透过那个小洞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抱着藤箱,径直走向学堂大门。
孩子们已做完晨课,聚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陌生先生。见赵夫子走来,孙慧带头,孩子们齐齐躬身:“先生好!”
声音清脆参差,却足够响亮。
赵夫子脚步微顿。他目光扫过这些孩子——有男有女,大的十来岁,小的才六七岁;穿着粗布衣,脸蛋冻得通红,但眼睛都亮晶晶地看着他。
女孩子也行礼,也喊“先生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好。”
只一个字,孩子们脸上都露出笑容。
苏锦溪跟进来:“这位是赵夫子,以后教你们读书识字、明理知义。大家要像敬我一样敬赵夫子。”
“是!”孩子们齐声应道,各自回到座位。
赵夫子走到堂前,将藤箱轻轻放在唯一一张稍高的木桌上——那是苏锦溪平日坐的。他没有坐,只是转身看向堂下。
二十多个孩子,男女各半,在简陋木凳上坐得笔直。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只是安静看着他。那些眼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锦溪示意赵夫子可以开始,自己退到一旁。
赵夫子沉默片刻,开口:“今日老朽初来,不讲书,不讲经。”
孩子们眨了眨眼。
“老朽只问一句。”他缓缓道,“你们……为何来此读书?”
堂下一片寂静。
片刻,陈秀兰举手。赵夫子点头,她站起来,身姿挺拔:“回先生,我来读书是为了看懂账本,帮娘记账,不让别人欺我们孤儿寡母不识数。”
很实在的理由。赵夫子眼中掠过一丝光。
孙慧接着站起:“回先生,我读书是为了以后能给在城里做活的爹写信,告诉他我和妹妹都好,让他放心。”
铁柱挠挠头:“我……我想学算数,将来去镇上当伙计,赚大钱,让爹娘过好日子。”
李小树憋红了脸:“我、我想知道书里说的‘天下’到底有多大……”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说。理由五花八门:为了记账,为了写信,为了谋生,为了看更远的世界……没有一个人说“为科举”,也没有一个人说“为功名”。
但每一个理由,都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烫。
赵夫子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抱着藤箱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最后说话的是坐在角落的小女娃,才六岁,声音细细的:“我、我想认字……因为姐姐说,认了字就能看懂药方,以后生病……就不怕了。”
堂内安静下来。
赵夫子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面对那面“识字墙”。墙上的字迹稚嫩,图画简单,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在那些字画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许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从今日起,每日辰时三刻,老朽在此讲授《蒙学须知》。凡愿学者,不论男女,皆可来听。”
说完,他转向苏锦溪,深深一揖:“苏姑娘,老朽……愿留。”
苏锦溪怔了怔,随即郑重还礼:“夫子厚谊,锦溪代青山村所有孩童,谢过夫子。”
赵夫子直起身,脸上第一次露出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是老朽该谢姑娘。谢姑娘……让老朽看见,教育本来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老朽有言在先:经史子集,礼义廉耻,老朽必教。但如何教,教多少,须与姑娘商议——毕竟,这些孩子要学的,不止这些。”
“正该如此。”苏锦溪颔首,“夫子负责‘明理’,锦溪负责‘致用’。相辅相成,方是完整的教育。”
赵夫子点点头,不再多言,抱着藤箱走向为他准备的西厢房——那是学堂扩建时特意隔出的一间,不大,但窗明几净,有书案,有床榻,有炭盆。
他推门进去,反手轻轻掩上门。
门外,孩子们还沉浸在方才的气氛中,小声议论着这位新来的、有些严肃又似乎很好的先生。
苏锦溪站在堂屋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唇角缓缓扬起。
她知道,从今日起,青山启慧书院,才真正有了魂魄。
傍晚时分,苏锦溪端着热汤饭食去西厢。从窗缝看见,赵夫子正就着油灯微弱的光,小心翼翼打开藤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没有华服。
只有一摞摞捆扎整齐的书稿,一管秃了毛的笔,半块残墨,以及几本边角卷起、纸页泛黄的书。
他取出一本,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就着灯光开始翻阅。侧影投在窗纸上,瘦削,却挺拔如松。
苏锦溪没有敲门。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外石阶上,转身悄然离开。
暮色四合,学堂里传来赵夫子给几个晚走的孩子讲《千字文》的声音,沉缓而清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而在百里之外的永州府,某处僻静院落,萧瑾瑜接过暗卫递上的密报。展开,只有一行小字:
“赵文斋已抵青山,观教学后,决意留下。”
他看完,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灰烬散落在青瓷笔洗里。
窗外夜色渐浓,他负手而立,望着青山村的方向,许久,极轻地笑了笑。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