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晌午刚过。
苏锦溪从镇上回来时,身后跟着三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为首的姓李,是这一带有名的泥瓦匠头;后面两个是他徒弟,一个背着装满工具的藤筐,一个扛着丈量用的竹尺和麻绳。
赵夫子正在学堂里给孩子们讲《千字文》,听见动静走出门。苏锦溪朝他点点头,转身对李师傅道:“就是这片坡地。”
李师傅眯着眼打量一圈,从徒弟手里接过竹尺,也不多话,径直开始丈量。两个徒弟一个拉尺,一个在泥地上用树枝做标记,动作利落得很。
赵夫子走到苏锦溪身边,低声问:“谈妥了?”
“看了三家,李师傅要价最实在,活也细。”苏锦溪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单子,“这是估算的用料和工钱,您看看。”
单子上字迹密密麻麻。青砖多少块,灰瓦多少片,木料分梁、柱、椽各需多少,石灰、桐油、铁钉若干……最后一行用朱砂笔圈出个总数:
“统共约需银一百四十八两七钱。工钱另计,包食宿,约二十两。”
赵夫子手一抖,纸张差点脱手。
一百五十两。
这个数字像块巨石,沉沉压在他心上。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阔绰的乡绅建祠堂,也不过花了七八十两。这一百五十两……抵得上青山村大半户人家十年的嚼用。
“这……”他喉咙发干,“姑娘可有章程?”
苏锦溪没立刻回答。她看着坡地上忙碌的李师傅三人,看着远处正在散学的孩子们,看着炊烟袅袅的村落。半晌,才道:“有。”
她转身往家走,赵夫子跟上。两人进了堂屋,苏锦溪从里屋抱出个小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几锭碎银和几串铜钱,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手头所有的。”她指着银子,“卖药材、绣品攒的,加上前阵子萧公子送来的那二十五两,总共三十一两七钱。”
赵夫子默然。三十两,不少了。可离一百五十两,还差着天堑。
“还差的一百二十两,我想分三步筹。”苏锦溪关上匣子,神色平静,“第一,苏家再出三十两——我打算进山一趟,寻些值钱的药材。”
“进山?”赵夫子皱眉,“这时节山里还有积雪,危险。”
“值得一搏。”苏锦溪语气坚决,“我知道几处险地,寻常人不敢去,或许有上了年份的老参、灵芝。”
赵夫子看着她坚定的侧脸,知道劝不住,只叹口气:“那第二呢?”
“第二,村中集资。”苏锦溪展开一张名单,上面列着青山村各户户主名字,“我算过,村里四十六户,若每户出一两,便是四十六两。出不起钱的,可以出力——采石、伐木、运料,都算工钱抵资。”
“每户一两……”赵夫子摇头,“怕是难。春耕在即,家家都要留钱买种子、添农具。”
“所以有第三。”苏锦溪指尖点向名单末尾,“萧公子当初承诺投资五十两,已付二十五两,余下二十五两可支取。我算过,三十加三十加四十六加二十五……”她顿了顿,“正好一百三十一两。剩下的二十两,我想办法。”
赵夫子怔怔看着她。
这个姑娘,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算起账来却条理分明,面对如此巨款竟不见慌乱。这份镇定,这份谋划,哪里像个乡下女子?
“姑娘,”他缓缓道,“若……若凑不齐呢?”
“那就先盖一半。”苏锦溪笑了,“教学区和先师祠先盖起来,宿舍、实践田慢慢来。总之,书院一定要建,课一定要开。”
她说得轻描淡写,赵夫子却听出了背后的决绝。
堂屋外传来脚步声,苏大川和李秀娥下地回来了。见两人神色凝重,苏大川放下锄头:“怎么了?”
苏锦溪将那张单子递过去。苏大川不识字,李秀娥凑过来念给他听。听到“一百五十两”时,苏大川手一抖,单子飘落在地。
“这、这么多?!”李秀娥脸都白了。
苏锦溪弯腰捡起单子,平静地将自己的筹款计划又说了一遍。听到要进山寻参,李秀娥急得直拽女儿袖子:“不成!那深山老林,万一……”
“娘,我有分寸。”苏锦溪握住母亲的手,“您忘了?我会武,识药,山里熟。况且,”她压低声音,“我有仙人托梦指点,知道哪儿有好东西。”
这话半真半假。空间里确实有片药材区,这几月她暗中培育了些人参、灵芝,年份虽浅,但品质极佳。只是数量有限,不能凭空变出太多,得有个由头。
李秀娥还要说什么,苏大川重重叹了口气:“让她去吧。溪儿有主见,咱们……信她。”
这话说得艰难,却带着父亲全部的信任。
当日下午,青山村炸开了锅。
周里正敲着铜锣,将全村人召集到祠堂前。苏锦溪站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书院图纸和预算单子,一句废话没有,直接摊开来说:
“建书院,统共需一百五十两。我家出六十两,萧公子投资五十两,还差四十两。今日请各位叔伯婶娘来,是想问问——大家愿不愿凑个份子?”
底下嗡一声议论开来。
“一百五十两?我的老天爷……”
“苏家出六十两?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萧公子真是善人,五十两说投就投……”
苏锦溪等议论声稍歇,继续道:“愿出钱的,一两不嫌多,一文不嫌少,我都记在功德簿上,将来书院建成,刻碑铭记。出不起钱的,出工也行——采石、伐木、运料,都按市价折算工钱,抵作股金。”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书院建成,咱们村所有孩子——不论男女,只要愿学,免三年束脩。这是白纸黑字立过契的。”
这话像颗火星,溅进油锅里。
三年免束脩!自家孩子能免费读书识字,还能学手艺!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心动,有人犹豫,也有人摇头——毕竟,一两银子对许多人家来说,是一年的油盐钱。
就在僵持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我出三钱!”
众人回头,见孙寡妇挤开人群走上前。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袄,手里攥着个小布包,走到石阶前,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几十枚铜钱,用红绳串得整整齐齐。
“这是……这是我攒了五年的体己。”孙寡妇声音不大,却清晰,“慧儿、兰儿在学堂这半年,会认字了,会算账了,见了人敢抬头说话了……这钱,我出得值!”
她将铜钱放在苏锦溪脚边的木箱里,转身对着众人,眼圈红了:“咱们做爹娘的,不就想让孩子过得好些?如今有这机会,还等什么?!”
这话像把锤子,敲在许多人心上。
铁匠张老三咬了咬牙,掏出块碎银:“我出一两!给我家铁柱留个名!”
木匠老陈跺跺脚:“我出八百文!再加十个工!”
种菜的王婆子颤巍巍摸出个小银角子:“我……我出五百文,给我孙子……”
一个,两个,三个……人群像解冻的春水,慢慢流动起来。铜钱、碎银、甚至几枚压箱底的铜板,叮叮当当落进木箱。
周里正看着这一幕,深吸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我出二两!再加……祠堂后山那片林子,书院要用的木头,尽管去伐!”
这话又引来一阵轰动。那片林子是族产,里正这是开了大恩了!
日头偏西时,木箱已半满。苏锦溪当着所有人的面清点——现钱共收到二十三两七钱,另有十七户愿出工抵资,折算下来约合十五两。
加上苏家的六十两、萧玦的五十两,总计一百四十八两七钱。
正好,够。
人群散去时,个个脸上都带着光。有人盘算着自家孩子将来能学什么,有人商量着明天就去后山伐木,还有人拉着苏锦溪问什么时候动工。
苏锦溪一一应着,目光却落在木箱最上面那串用红绳系着的铜钱上。
三钱。
孙寡妇全部的积蓄。
她小心拿起那串钱,铜钱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红绳是旧的,但打结处系得很仔细。
“溪丫头。”孙寡妇还没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有些局促,“钱少,你别嫌弃……”
“婶子,”苏锦溪走过去,将铜钱轻轻放回她手里,“这钱您收着。慧儿和兰儿的束脩,书院全免。您若真想出力,等女舍盖好了,来当舍监——每月二百文工钱,管吃住。”
孙寡妇愣住了,眼泪唰地流下来。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用力点头,用力点头。
暮色四合,祠堂前空了下来。苏锦溪抱着沉甸甸的木箱往回走,赵夫子默默跟在身旁。
走到老槐树下时,赵夫子忽然开口:“今日……老朽受教了。”
苏锦溪停步。
“老朽从前总想,”赵夫子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教化之事,当由上而下,由贤达而百姓。今日方知,真正的力量……在民间。”
他转过身,对着苏锦溪,郑重一揖:“姑娘让老朽看见了,何谓‘众志成城’。”
苏锦溪侧身避礼,笑了:“是大家心好。”
“心好,也要有人牵这个头。”赵夫子直起身,“姑娘,动工的事,宜早不宜迟。明日老朽便去镇上,将萧公子那二十五两取回。后日……便可破土。”
“好。”苏锦溪点头,“我也准备准备,进山。”
两人在暮色中分开。苏锦溪抱着木箱回到家,将钱仔细锁进匣子。李秀娥端来热水,看着她磨破的掌心,心疼得直叹气。
“娘,没事。”苏锦溪把手浸进热水,温热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等书院建成了,一切都值。”
夜深人静时,她进入空间。
药材区里,人参已有小指粗,灵芝伞盖初成。她小心采下几株年份最久的,用油纸包好。又取了空间优化的稻种、菜种——这些虽不直接换钱,但将来实践田的收成,才是书院长久的依仗。
退出空间时,窗外月已中天。
她推开窗,春夜的凉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苏醒的气息。
远处那片荒坡地,在月光下静静躺着。但苏锦溪知道,很快,那里将响起第一声破土的锄响。
钱凑齐了。
人齐心了。
接下来,就该让图纸上的线条,一寸寸长成真实的房舍了。
她关上窗,吹熄油灯。
黑暗中,唇角轻轻扬起。
明天,该进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