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一，寅时刚过。

夜色浓得化不开，苏锦溪背起准备好的竹篓，轻手轻脚推开院门。

竹篓里装的不只是绳索和干粮——底层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是昨夜她从空间取出的三株七年人参和五朵品相完好的灵芝。这些药材在空间灵泉滋养下虽年份不长，但药性醇厚，足够在镇上药铺卖个好价钱。她又从仓库区取了些优化过的稻种、菜种，准备撒进书院规划中的实践田。

脚步刚迈出门槛，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夫子披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寒夜里格外温暖：“要进山了？”

“嗯。”苏锦溪压低声音，“天亮前得赶到老鹰崖，那里有片背阴坡，这个季节可能还有没被人发现的参。”

赵夫子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个小小的护身符：“这是家母遗物。山里……带着吧。”

粗布缝制的护身符，边角已磨得发白，红绳却还结实。苏锦溪双手接过，郑重系在腰间：“谢夫子。”

“早去早回。”赵夫子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书院……等姑娘回来破土。”

风灯的光渐渐模糊在晨雾中。

这三日，青山村却一刻没停歇。

周里正带着十几个壮劳力进了后山杉木林。斧头砍进树干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一棵棵笔直的杉树轰然倒下，削去枝叶，粗壮的树干被众人喊着号子拖下山。木匠老陈带着徒弟在林边空地支起摊子，弹墨线、刨平刨光，木屑堆成了小山。

另一队人去了北面石崖。铁钎凿进岩缝，火星四溅，大块的青石被撬下来，滚落山坡。采石是力气活，也是险活，张老三光着膀子抡大锤，虎口震裂了就用布条一缠，接着干。

妇人们也没闲着。李秀娥带着几个手脚利落的媳妇在祠堂前支起大锅，蒸馒头、熬菜粥。孙寡妇领着女娃娃们烧水、送饭，七岁的孙兰挎着比她胳膊还粗的竹篮，一趟趟往山上送水，小脸涨得通红也不喊累。

赵夫子白日里照常授课。只是课堂从学堂搬到了工地旁的老槐树下，二十几个孩子席地而坐，膝盖当桌。夫子讲《千字文》，讲到“金生丽水，玉出昆冈”，便指着远处采石的人群：“那便是‘昆冈’之石，将来要砌成书院的墙，托起你们的书桌。”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下了课，大些的跑去帮大人递工具、捡碎石，小些的帮着看管弟妹、收拾场地。整个青山村像一架突然开动的机器，每个齿轮都紧紧咬合，朝着同一个方向转动。

二月十四，未时三刻。

村口传来骚动。

“回来了！锦溪姐回来了——！”

孙慧的喊声像投入水面的石子。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向村口，只见苏锦溪从后山小径转出，浑身沾满泥土草屑，发髻松散，脸颊被荆棘划出几道细细的血痕。背上的竹篓沉甸甸的，压得她背脊微弯。

李秀娥第一个冲上去，抓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眼泪“唰”地下来了：“伤着没？啊？”

“没事，娘。”苏锦溪卸下竹篓，掀开盖在上面的油布——

“嘶——”

人群响起一片抽气声。

油布下，药材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三株根须完整的人参，虽不算极品，但每一株都粗如拇指，芦头饱满；下面是五朵伞盖厚实的灵芝，颜色深褐，纹理清晰；再往下是几大捆叫不上名的草药，枝叶新鲜，还带着山泥的潮气。

“这……这都是三天采的？”周里正声音发颤。

苏锦溪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躺着两株更小些的参：“这两株年份浅，留给村里应急用。其他的，”她看向赵夫子，“夫子，明日可否劳烦您跑一趟镇上？老字号药铺收这些，价格能公道些。”

赵夫子深吸口气：“老朽义不容辞。”

二月十五，永州府城，济世堂。

赵夫子抱着藤箱迈进药铺门槛时，伙计正打着哈欠擦柜台。抬眼看见一个穿半旧直裰的老书生，伙计懒洋洋道：“抓药还是问诊？”

“出货。”赵夫子将藤箱轻轻放在柜台上，打开。

伙计凑近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他小心拿起一株人参，对着光仔细看芦头、纹理，又闻了闻，脸色变了：“您稍等！”

不多时，后堂帘子掀起，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者快步走出。正是济世堂的掌柜。他接过人参细细端详，又看了灵芝和其他草药，半晌，抬头看向赵夫子：“老哥，这些药材……从何处得来？”

“学生受友人所托，代为售卖。”赵夫子不卑不亢，“掌柜若看得上，开个价便是。”

掌柜沉吟片刻，比出五根手指：“五十两。这些药材虽年份不算顶老，但品相极好，药性醇厚，像是……像是特殊水土养出来的。”

赵夫子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六十两。不还价。”

掌柜咬了咬牙：“五十五两！再多小店实在……”

“六十两。”赵夫子抱起藤箱，“济世堂不收，学生去别家问问。”

“等等！”掌柜一把按住箱子，“六十两就六十两！不过……老哥日后若还有这等品质的药材，务必先考虑小店。”

沉甸甸的银锭用蓝布包好，赵夫子将布包仔细揣进怀中。走出药铺时，日头正高，他却在街角站了许久，直到心跳平复，才朝车马行走去。

当晚，祠堂灯火通明。

六十两银锭摆在供桌上，旁边是全村集资的二十三两七钱现银、萧瑾瑜托人送来的二十五两银票、苏家拿出的三十两——其中十五两是苏锦溪这半年攒的，十五两是她承诺从卖药钱里补的。

周里正、赵夫子、苏大川和几个族老围坐一堂，面前摊着黄历。纸张翻动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二月十六……”周里正的手指停在一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宜动土、修造、起基。大吉。”

赵夫子凑近细看，点点头：“就这天。”

二月十六，寅时三刻。

夜色尚浓，青山村家家户户的烟囱已冒出炊烟。

苏锦溪推开院门时，赵夫子正站在檐下。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一前一后朝村东走去。

坡地上，晨雾正缓缓散开。

三天时间，这片荒地已彻底变了模样——杂草乱石清理得干干净净，一道道石灰线在地上画出清晰的轮廓。青石、木料整齐地码放在侧，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正中央，供桌已摆好。三牲果品、香炉烛台，一柄系着红绸的新铁锹横在桌前。周里正一身浆洗得笔挺的深蓝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全村老小静静站着。没有人说话，连最调皮的孩子也紧紧抿着嘴。孙寡妇一手牵着一个女儿，铁匠张老三把儿子架在肩上，刘瘸子拄着拐杖站在人群边缘……

辰时初刻，吉时到。

周里正展开祭文，声音在晨风中稳稳传开：“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在上——今有青山村苏氏锦溪，倡建书院，启智化民。全村父老，同心协力……择吉日，于此破土动工——”

“上香——！”

三炷高香点燃。周里正捧香三拜，插入香炉。接着是苏锦溪、赵夫子、族老、捐资最多的几户代表……

香烟袅袅，在无风的晨空中笔直攀升。

最后，周里正捧起红绸铁锹，走到地基线前。铁锹高高举起——

“咚！”

锹刃深深没入泥土。

这一声闷响，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动工喽——！！！”

欢呼如山洪暴发。人群涌向工地，铁锹与泥土的摩擦声、夯土声、锯木声、号子声瞬间沸腾。

苏锦溪看着这片活过来的土地——张老三光着膀子挖地基，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淌下；木匠老陈立起第一根梁柱，墨线弹得笔直；孙慧领着女娃娃们传递青砖，小脸憋得通红；赵夫子拿着图纸穿梭，花白的鬓角沾了灰尘……

阳光洒下，给每个人镀上金边。

而在人群外围，几个外村人悄悄退去。其中一人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对等在那里的马车低声道：“老爷，真动工了。全村人都疯了似的……”

马车帘子掀起一角，露出王守仁阴沉的脸。他望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坡地，冷笑一声，帘子放下，马车悄无声息驶离。

坡地上，苏锦溪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村口。只看见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几片枯叶在春风中打着旋儿。

她收回目光，挽起袖子，走向“明理堂”的基坑。

赵夫子正在那里与人争论墙基的位置，见她来了连忙招手。苏锦溪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地形上的小土坡：“挪两尺半。既省工，也不影响布局。”

赵夫子和工匠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日头渐高，工地越发火热。李秀娥带着妇人们送来饭菜，汉子们围坐树荫下大口吃喝，孩子们穿梭其间递碗送筷。

苏锦溪端着碗粥，蹲在一堆木料旁。孙慧捧着两个温热的馒头跑过来：“锦溪姐，给你！”

“累不累？”

“不累！”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娘说，等书院盖好了，我和兰儿就能一直在里头念书了！”

苏锦溪揉了揉她的头，心头暖意涌动。

暮色四合时，第一天的工程暂告段落。“明理堂”地基挖好，青石基底开始铺设；西厢房第一面墙砌到齐腰高；院墙轮廓初现；实践田已平整完毕……

人们陆续散去，篝火燃起。值夜的汉子们说笑声远远传来。

苏锦溪最后检查工地，见赵夫子还站在“先师祠”地基前，一动不动。

“夫子？”

赵夫子没有回头，许久才轻声说：“姑娘可知，老朽教了三十年书，待过七家私塾。每一家都是高墙深院，学生坐在里头，看不见外头的天。”

他转过身，眼中映着篝火：“可今日，老朽看见娃娃们一边递砖头一边背《千字文》，看见老农蹲在地基旁讲二十四节气……这书院还没盖起来，可老朽觉得，它已经成了。”

苏锦溪望向暮色中的工地——基坑像大地的伤口，散落的工具投下长影。但在这片杂乱中，有一种东西正在生长，坚实而温暖。

“会盖起来的。”她轻声说，像承诺，又像预言。

远处青山村亮起灯火，炊烟袅袅。

而这片坡地，在沉睡一夜后，明日又将迎来新一轮的朝阳。

破土，只是开始。

真正的建造，现在才真正拉开帷幕。新的篇章，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