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苏锦溪站在坡地高处,看着脚下已初具轮廓的书院地基。短短两天,“明理堂”的青石基座已砌到膝盖高,西厢房的四面墙都立了起来,院墙沿着石灰线蜿蜒出雏形。工地上人影绰绰,号子声、夯土声、锯木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
照这个进度,春耕前完成主体结构大有希望。
她刚要往下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什么——工地东侧那片规划为实践田的区域,本该有七八个村民在平整土地、划分畦垄,此刻却只有两个人影在慢吞吞地挥着锄头。
再细看,西厢房那边,昨天还有十几个壮劳力在砌墙,今天只剩了八九个。缺口处,几块垒了一半的青砖孤零零地晾在那里,砂浆桶干涸了一半。
苏锦溪眉头微蹙。
她快步走下坡,先是来到实践田。正在干活的两人是老陈头和他的儿子,见苏锦溪过来,老陈头直起腰,用破汗巾擦了把脸,欲言又止。
“陈叔,其他人呢?”苏锦溪问,“昨天不是说好,今天再叫几个人来,争取把这边整完吗?”
老陈头嘴唇嚅动了几下,眼神躲闪:“这个……那什么,春耕快到了,家里……家里都忙。”
“忙?”苏锦溪看了看远处自家田地——麦苗才刚返青,离春耕最忙的时节至少还有大半个月。但她没戳破,只点点头:“辛苦了陈叔,那你们先干着,我去那边看看。”
走到西厢房工地时,气氛更明显不对了。
张老三正闷头砌墙,他身边的两个徒弟却有些心不在焉,递砖的手慢了好几拍。看见苏锦溪,张老三停下动作,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锦溪丫头来了。”
“张叔,今天人好像少了些?”苏锦溪语气平静。
张老三沉默了片刻,把砖刀往墙上一搁,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是有几家……临时有点事。”
“什么事?”
张老三张了张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坡下村子的方向。他的大徒弟——一个叫铁栓的年轻后生,忍不住插嘴道:“锦溪姐,你是不知道,村里都传……”
“铁栓!”张老三厉声喝止。
铁栓悻悻闭了嘴,低头继续和砂浆。
苏锦溪心头一沉。她没再追问,只对张老三说:“张叔,这边墙今天能砌到顶吗?”
“能……能吧。”张老三答得有些勉强,“就是……就是人手不够,可能慢点。”
“人手不够,我下午调几个人过来。”苏锦溪说完,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背后几道目光追随着她,有担忧,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
这不对劲。
她没回工地中央,而是绕了个弯,朝坡下村子里走去。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就听见旁边井台边几个洗衣妇人的窃窃私语:
“……可不是嘛,镇上李半仙都说了,女子属阴,读书是聚阴吸灵的事儿……”
“哎呀,这阵子天是干,我家菜地都裂口子了……”
“你们说,会不会真是……”
声音在苏锦溪走近时戛然而止。几个妇人慌忙低下头,用力搓着木盆里的衣服,水花溅了一地。其中一个,是木匠老陈的媳妇,昨天还热情地给工地送过绿豆汤。
苏锦溪脚步没停,面色如常地走过去,心里却翻起了浪。
女子读书吸走地气?导致干旱?
这谣言来得又猛又毒,直击农人最根本的恐惧——靠天吃饭,最怕的就是旱。
她快步走向学堂。今天本该有二十几个孩子上课,可院子里静悄悄的。推开堂屋门,只有十来个孩子坐在里面,赵夫子正在讲台前踱步,见她进来,停下了脚步。
“夫子,今天人怎么这么少?”苏锦溪问。
赵夫子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压低声音:“早上来了五个孩子,被家里大人硬拽回去了。说是……怕沾了‘阴气’,对家里田地的运道不好。”
苏锦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还有呢?”
“方才周里正派人来传话,让你得空去他家一趟。”赵夫子顿了顿,神色凝重,“锦溪,这谣言……来者不善。老朽在镇上时,也隐约听过几句,只当是无稽之谈,没想传到村里,竟有这般威力。”
“因为春旱确实来了。”苏锦溪望向窗外——连续七八天没下雨,刚返青的麦苗叶子已经有些发蔫,“他们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理解、能归咎的理由。”
而“女子读书吸地气”这个说法,荒诞,却简单,直白,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缺。
“你打算怎么办?”赵夫子问。
苏锦溪沉默片刻,忽然问:“夫子,您信这说法吗?”
赵夫子一愣,随即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无稽之谈!天道运行,阴阳调和,岂是凡人读书便能左右的?若女子读书便致旱,那自古才女辈出之时,天下岂非早就赤地千里?”
苏锦溪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夫子明白,我明白,可种地的乡亲们不明白。他们不懂什么天道阴阳,他们只看见天不下雨,地要干裂,而村里偏偏在这时候,盖了一座让女子读书的书院。”
她转身往外走:“我去里正家。”
周里正家的堂屋里,气氛比外头的天气还沉闷。
周里正背着手在屋里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见苏锦溪进来,他停下脚步,开门见山:“锦溪,村里的闲话,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苏锦溪坐下,“里正叔,您怎么看?”
“我怎么看?”周里正一屁股坐在对面椅子上,重重叹了口气,“我能怎么看?我是里正,得顾全大局!现在村里分成两拨,一拨说这书院是咱们村的希望,得建;一拨说书院坏了风水,招了旱,得停!”
他抓了抓头发,显出少见的焦躁:“今早族老会找我,苏三爷领的头,说宁愿把捐的钱退回去,也要停了这工程。说不能为了几个女娃念书,让全村人跟着遭殃!”
“您答应了?”苏锦溪声音平静。
“我怎么能答应?!”周里正瞪起眼,“钱是大家伙儿一份份凑的,力气是一把把出的,说停就停?可……可这天也确实不下雨啊!”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锦溪,你跟叔说实话,你那学堂……是不是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然怎么偏偏这时候……”
“里正叔,”苏锦溪打断他,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苏锦溪办学,教的是认字算数,是明理自强。若我真有呼风唤雨、吸地聚灵的本事,我还用在这穷山沟里费这劲?我直接去京城国师府当座上宾不好吗?”
周里正被她问得一噎,讪讪道:“我这不是……急糊涂了嘛。”
“天不下雨,是天道。”苏锦溪站起身,“但人云亦云,就是愚昧。里正叔,这谣言从镇上传来,偏偏在咱们书院动工的时候传开,您不觉得太巧了吗?”
周里正眼神一凛:“你是说……有人捣鬼?”
“是不是,查查就知道。”苏锦溪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当务之急,不是查谁捣鬼,是破了这谣言。否则人心一散,书院就算盖起来,也招不到学生。”
“怎么破?”周里正急忙问,“难道你能让老天下雨?”
苏锦溪望着门外干涸的土地,目光深远:“下雨我做不到。但我可以告诉大家,雨是怎么来的,地气是怎么回事,女子读书和天旱到底有没有关系。”
周里正愣住了:“这……这怎么说?”
“公开课。”苏锦溪一字一句道,“就在工地旁边,当着全村人的面,讲清楚,说明白。愿意听的来听,不愿意听的,看了也就明白了。”
“这能行?”周里正将信将疑,“那些老顽固,认死理的……”
“不行也得行。”苏锦溪语气坚决,“谣言就怕晒在太阳底下。越捂着,传得越邪乎。摊开了,掰碎了,道理摆在那儿,信不信,由他们自己选。”
从里正家出来,日头已近中天。阳光白晃晃的,晒得土地发烫。
苏锦溪没回工地,而是径直上了后山。她需要安静,需要想想这场公开课该怎么讲。
在山腰一处背阴的岩石后,她闪身进入空间。
药材区里,她前几天种下的几种耐旱药材长势正好。灵泉静静流淌,泉边那几株用于“实验”的麦苗,叶片挺立,丝毫没有外头麦田的蔫态。
她蹲下身,捧起一掬灵泉。泉水清冽,蕴含着微弱却纯粹的生命能量。这东西不能直接解决干旱,但或许……能帮她证明些什么。
退出空间时,她手里多了几个小小的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里面是她用灵泉稀释后浸泡过的几种抗旱草药种子。又摘了几片空间里长出的、格外肥厚的植物叶片,小心包好。
下山路上,她遇到了匆匆赶来的赵夫子。
“锦溪!”夫子额上带着汗,“方才铁栓偷偷来找我,说……说镇上王守仁家的管家,前两天在茶馆里和人喝酒,说了好些书院招旱的浑话!”
王守仁。
苏锦溪眯了眯眼。果然是他。
“还有,”赵夫子压低声音,“铁栓说,村里有人收了王家的钱,专门在散播这些话。具体是谁,他不知道,但肯定有。”
“知道了。”苏锦溪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夫子,麻烦您件事。”
“你说。”
“帮我准备几样东西。”苏锦溪一样样数着,“一口大铁锅,一个蒸笼,几块冰——去镇上冰窖买,钱从我这儿出。再找几个透明的大琉璃碗,学堂里应该有几个,不够去借。还有,找几块深色和浅色的布,越大越好。”
赵夫子听得一头雾水:“这是要……?”
“做个实验。”苏锦溪望向远处干涸的田地,“给大家看看,云是怎么来的,雨是怎么下的。再让大家看看,同样的种子,在不同的地里,会长成什么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时间定在后天晌午。地点就在工地旁,老槐树下。请里正敲锣通知,全村人都可以来看。”
赵夫子虽然不明白具体要做什么,但见苏锦溪神色笃定,便重重点头:“好,老朽这就去办。”
看着夫子匆匆下山的背影,苏锦溪深吸了一口气。
春旱是事实。
谣言是刀子。
而她要做的,是在干涸的土地上,用事实浇出一朵叫“明白”的花。
她走下坡地,工地上的喧嚣似乎远了些。几个原本在干活的村民看见她,眼神躲闪着,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苏锦溪却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到实践田那片刚平整好的土地上。她蹲下身,用手挖开一个小坑,将一枚用灵泉浸泡过的种子埋进去,又从怀里取出水囊——里面是普通的溪水,缓缓浇下。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不远处犹豫观望的老陈头朗声道:
“陈叔,麻烦您在这儿帮我做个记号。这块地,我种点东西。过几天,大家来看看它长什么样。”
老陈头愣了愣,点点头。
苏锦溪转身,目光扫过整个工地,扫过那些或疑虑或躲闪的眼睛,声音清晰地传开:
“后日晌午,老槐树下,我请大家看一场‘云雨’。看完之后,大家再决定,这书院,还建不建,这书,还读不读。”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却笔直。
身后,窃窃私语声再也压抑不住,像潮水般漫开。
而这场关乎书院存亡、关乎人心向背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