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夜，亥时三刻。

工地最后一堆篝火渐熄，值夜的汉子裹紧棉袄靠在材料堆旁打起了盹。整个青山村沉入梦乡，只有虫鸣偶尔撕破寂静。

苏锦溪悄无声息地推开院门。

她没点灯，借着月光走到西厢房窗前，轻轻叩了三下。不多时，赵夫子披衣开门，手中还握着半卷书：“姑娘还未歇息？”

“有事劳烦夫子。”苏锦溪压低声音，“请您帮我看看工地。”

两人借着月色来到坡地。白日喧嚣的工地此刻一片沉寂，只有风声掠过未完工的墙头。材料区堆放着青石、木料、灰瓦，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暗影。

苏锦溪径直走向西侧——那里堆着明日要用的椽木。她蹲下身，用手逐一丈量，眉头渐渐蹙起。

“差多少？”赵夫子在身后问。

“短了十七根。”苏锦溪站起身，“按图纸，西厢房屋顶需要五十六根椽子，这里只有三十九根。还有青砖，东墙那边至少缺三百块。”

赵夫子倒吸一口凉气：“李师傅今日没说……”

“他不敢说。”苏锦溪语气平静，“白天刚稳住人心，若再传出材料不够，谣言又该起来了。我估摸着，是王家在镇上卡了货源——咱们要的青砖、椽木，都不是稀罕物，偏偏这几天镇上车马行都说缺货。”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分明：“工期耽搁不起。春耕前主体必须完工，否则雨季一来，半截子工程泡了水，前功尽弃。”

“那……”赵夫子迟疑，“明日我再去镇上催催？”

“来不及。”苏锦溪摇头，“从这儿到镇上，来回大半天。就算明日买到，运回来也到后晌了，耽误一整天工。”她顿了顿，“夫子，您先回吧。我在这儿再琢磨琢磨。”

赵夫子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工地重归寂静。

苏锦溪确认四周无人，闪身进入空间。

时隔多日，空间里一切如旧。灵泉潺潺，药田葱郁，仓库区的物资码放整齐。她径直走向材料区——那里堆放着不少木材，是之前为扩建学堂准备的，品质极佳。

她仔细挑选了十七根笔直的杉木，每根长度、粗细都与工地用的椽子相仿。又转到仓库角落，那里有她早先烧制的一批青砖——用的是空间特制的黏土，经过高温窑烧，质地比普通青砖更加密实坚固。

三百块青砖，码成十摞。

苏锦溪在空间里忙碌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月已偏西。她不敢直接用空间转移，而是分批次将木材、砖块搬到工地材料区，混入原有的堆料中。每搬一批，都用油布仔细盖好，撒上些尘土，做得与旧料一般无二。

做完这些，她走到工地那口大水缸旁。白日里供工人饮水的陶缸还剩下小半缸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取出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质水囊——里面装的是空间灵泉。拔开塞子，将泉水缓缓注入缸中。灵泉与普通溪水混融，无色无味，只在月光下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最后一滴泉水流尽时，远处传来鸡鸣。

寅时了。

苏锦溪收起水囊，悄无声息地离开工地。她没回屋，而是绕到后山，寻了处背风的岩缝，抱着膝盖坐下。连续两日劳神费力，此刻终于得空歇口气。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清晰浮现出工地每一处细节：东墙缺砖、西厢缺椽、南边地基还需要三十筐碎石……

空间能解一时之急，但不能无中生有。木材、砖石可以偷偷补上，但碎石、河沙这些大宗材料，若凭空出现太多，必会引起怀疑。

“得想个长久的法子……”她喃喃自语，沉沉睡去。

二月二十，卯时三刻。

天刚蒙蒙亮，工地上已响起张老三粗犷的吆喝声：“起来了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值夜的汉子们揉着眼睛爬起来，纷纷到水缸边舀水洗脸。清水泼在脸上，有人“咦”了一声：“这水……够凉快！”

“不仅凉快，”另一个汉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喝着还甜丝丝的，精神头都足了！”

众人说笑着，开始新一天的活计。李师傅拿着图纸过来分派任务，走到西厢材料堆时忽然愣住：“这椽子……昨天不是还差好些吗？”

张老三凑过来数了数，挠挠头：“咦？好像……是齐了？我记错了？”

“青砖也够了。”东墙那边传来铁栓的喊声，“李师傅，您来看看，这砖垒着顺手，分量足实！”

李师傅快步走过去，拿起一块青砖仔细端详。砖体青灰，敲击声清脆，边角整齐——是上好的货色。他记得前几日运来的那批砖，颜色深浅不一，还有些缺角。可眼前这些……

“怪了……”他嘀咕着，却没深究。工期紧，材料够用就是万幸。

日头渐高，工地热火朝天。

苏锦溪也来了。她换了一身短打，亲自扛起一筐碎石往地基处送。汗水很快浸湿后背，掌心昨天磨出的水泡破了，火辣辣地疼。

“锦溪丫头，歇会儿！”张老三看不过去，夺过她肩上的筐。

“没事。”苏锦溪抹了把汗，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清凉的液体入喉，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开，疲惫感竟消减了大半。掌心火辣的痛感也缓和了许多。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水瓢，心里有数了——灵泉稀释后，虽不能起死回生，但对消除疲劳、加速伤口愈合确有奇效。

晌午歇工时，她特意留意了众人的状态。往常见了饭食就狼吞虎咽的汉子们，今日虽然依旧吃得香，但眉宇间的疲色淡了不少。几个手上磨出血泡的，吃饭时也没那么呲牙咧嘴了。

“奇了怪了，”王老汉蹲在树荫下，吧嗒着旱烟，“干了一上午活儿，这胳膊腿反倒比昨天松快些。”

“水好。”铁栓插嘴，“今儿这水够劲，喝两瓢顶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苏锦溪垂下眼，默默嚼着馒头。

午后，工程速度明显加快。

西厢房的四面墙全部封顶，开始上梁；东墙的青砖已砌到窗沿；实践田的畦垄全部整好，几个老农正在撒苏锦溪提供的“特殊种子”——那是她用灵泉浸泡过的抗旱作物种。

赵夫子也没闲着。他在工地旁支了块木板，用炭条写着字，十几个半大孩子围坐一圈，跟着念：“一日之计在于晨……晨者，早也，勤之始也……”

琅琅书声与号子声交织，竟出奇地和谐。

接下来的三日，工地以惊人的速度蜕变。

二月二十一，西厢房梁柱全部架好，椽子铺齐，开始钉望板。

二月二十二，东墙封顶，窗洞预留完毕。“明理堂”的地基完成青石垫层，开始砌墙。

二月二十三，院墙合拢，大门门墩立起。实践田里，灵泉浸泡过的种子已冒出嫩绿的芽尖，比旁边普通种子快了两三天。

进度快得连李师傅都咋舌：“我干了二十年泥瓦匠，没见过这么顺的工程！材料刚好够用，人手一个顶俩，连天公都作美——这三天一滴雨没下，正是干活的好时候！”

只有苏锦溪知道，这“顺”的背后是什么。

每夜子时，她都会悄悄来到工地，用空间物资补上短缺的材料。木材、砖石、铁钉，甚至几桶上好的桐油——都是她早年存放在空间里的，或是用空间材料加工而成。

每晨开工前，她都会往水缸里添一囊灵泉。泉水稀释得极淡，效力温和，刚好够消除众人一日疲劳，又不至于引起怀疑。

她做得极其谨慎。补材料时，总会故意留下些使用痕迹；添泉水时，会先舀出些旧水，再混入新水。连续几日，竟无人察觉异常。

只有赵夫子，在某日清晨看见水缸水面那圈未散尽的涟漪时，若有所思地看了苏锦溪一眼，却什么也没问。

二月二十四，傍晚。

苏锦溪站在坡顶，望着脚下已初具规模的书院。

青灰的院墙围出方正院落，东西厢房屋顶已铺上望板，只差盖瓦。“明理堂”的四面墙砌到一人高，门窗洞轮廓清晰。大门处，两根粗壮的门柱巍然立着，只待安装门扇。

短短五日，一片荒坡上竟立起了这样一座像模像样的建筑群。

“照这个速度，”周里正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声音里满是惊叹，“再有三五日，屋顶就能盖瓦。春耕前完工……真有指望了！”

苏锦溪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书院，望向村外蜿蜒的土路。

王守仁会就这样看着书院建成吗？

材料卡不住，谣言破不了，他还会出什么招？

“里正叔，”她忽然开口，“咱们的建房文书，在衙门备过案了吧？”

周里正一愣：“备了呀！动工前就递了文书，镇上管工程的刘书办收了，说按规矩，乡间自建学堂，备个案就行。”

“文书上，写的是‘乡学’还是‘书院’？”

“这……”周里正迟疑，“好像是写的‘青山村学堂扩建’……”

苏锦溪心头一沉。

乡学扩建，与新建书院，是两回事。后者需要更繁琐的审批，甚至要县衙核准。

王守仁若在这上头做文章……

她正想着，远处村口传来马蹄声。一辆马车驶进村子，在周里正家门前停下。车上下来两人，一胖一瘦，都穿着衙役的公服。

周里正脸色变了：“是镇上的差爷！”

两人快步迎下坡。刚走到近前，那胖衙役已板着脸开口：“周里正，有人举报你们村未获官批，私建学舍。奉县尊大人令，前来查验！”

瘦衙役抖开一张纸，上面盖着红艳艳的官印：“这是停工令。即刻起，所有工程必须停止，等候衙门处置！”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刚刚燃起的希望上。

苏锦溪握紧了拳。

来了。

王守仁的杀招，果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