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卯时刚过,晨光熹微。
青山启慧书院的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孙寡妇带着两个女儿站在最前面,孙慧紧紧攥着妹妹孙兰的手,目光专注地望着那扇尚未开启的黑漆大门。她们身后,队伍正在迅速变长——铁匠家的媳妇带着儿子铁柱和徒弟铁栓,木匠老陈领着两个儿子,王婆子被孙子搀扶着,李家村的里正带着五个男孩,还有几个面生的妇人牵着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队伍末尾。
“听说这儿收女娃读书?”一个瘦小的妇人小声问旁边的人,得到肯定答复后,把身后十岁左右的女儿往前推了推,“秀儿,听见没?这儿收女娃。”
辰时正,大门开启。
苏锦溪走出门来,周里正敲响铜锣:“青山启慧书院今日招生!首批收六十人——男四十,女二十!”
人群骚动起来。苏锦溪声音清越:“女子二十是底线,宁缺毋滥。”
那瘦小妇人颤声问:“当真?”
“当真。”苏锦溪提笔记下“林秀儿”的名字,“先排队,待考核。”
周里正宣布了细则:学费分三等,入学须经三试——问心、观行、测智。
报名开始了。
孙寡妇掏出五百文钱,这是她两个月绣活攒下的。苏锦溪记下孙慧、孙兰的名字,学费栏写下“全免”,又轻声道:“书院缺个女舍舍监,管吃住月钱二百文,孙婶可愿?”
孙寡妇泪如雨下:“愿意!我愿意!”
铁匠家交了五百文,记“贫寒”。木匠老陈交了一两。王婆子颤巍巍摸出二百五十文:“我吃了不识字的亏,不能再亏孙子。”
轮到那邻镇妇人时,她倒出仅有的几十文钱,脸涨得通红。苏锦溪看了看她洗得发白的衣裳,又看了看眼神清亮的林秀儿,提笔写下:“学费全免。备注:其母可协助浆洗缝补抵偿。”
至午时,报名册上已有一百二十三个名字。
考核在庭院中进行。
赵夫子主考“问心”。孙慧站得笔直:“学生读书,一为帮娘记账,二为教妹妹,还想教更多想读书的女娃。”铁柱紧张地搓着衣角:“我想学算数帮爹管铺子,还想认字看懂朝廷告示。”六岁的王小树抽噎着:“奶奶说……读了书卖菜的不敢骗我们……”
苏锦溪主考“观行”。她观察孩子们的自然反应:孙慧帮哭泣的幼童擦眼泪,铁柱默默拾起碎砖防绊人,林秀儿细心帮夫子整理纸张。也有孩子表现不佳——一个胖墩男童踢翻凳子还推搡他人,苏锦溪在考核单上画了叉。
“测智”试认十个常用字、数二十以内、解“一文钱如何买两文馒头”。孙慧十字全识,答“攒钱或合伙买”。林秀儿认了八字,答“帮工换馒头”。铁柱认了五字,挠头说“找爹再要一文”。多数孩子只识两三字,数数磕绊。
申时末,考核结束。明理堂内,三人对账。
“‘问心’、‘观行’皆佳者四十七人。”赵夫子抽出单子,“‘测智’合格者仅三十一人。”
三试全过的只有三十一人,离六十名额差得远。
周里正试探:“要不放宽‘测智’标准?有些孩子是真没接触过……”
苏锦溪翻看着那些画了红叉的单子,许久才开口:“如果来的孩子什么都会了,还要书院干什么?”她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等待的人群,“他们想读书的心是真的,品性是好的。不会——正是我们要教的。”
她提笔蘸墨:“六十名额不变。从三试全过的三十一人中,择二十最优为‘甲班’,免一年束脩。”在纸上写下“甲班二十人”。
“剩余四十名额,从‘问心’、‘观行’佳而‘测智’未过的孩子中择优补足,为‘乙班’。”写下“乙班四十人”。
“乙班学生头三月主攻基础,三月后重考,达标者升甲班。半年后仍跟不上者劝退。”
赵夫子拊掌:“分班施教,善!”
“还有女童名额。”苏锦溪抽出女童单,“三试全过者仅九人。但‘问心’、‘观行’俱佳者有十八人。就从这十八人中选,必须凑足二十之数。”她目光坚定,“哪怕乙班多收女童,也要守住底线。这是承诺。”
戌时三刻,名单贴在门外告示栏上。
灯笼光晕中,识字的人大声念着名字。
“孙慧——甲班!”
“孙兰——乙班!”
孙慧紧抱妹妹,孙寡妇捂嘴又哭又笑。
“林秀儿——甲班!”
邻镇妇人搂住女儿嚎啕大哭。林秀儿抿唇忍泪,眼睛亮得惊人。
“铁柱——甲班!”
铁匠张老三大笑举高儿子。
“王小树——乙班!”
王婆子搂紧孙子老泪纵横。
喜悦的声浪几乎掀翻夜色。
但也有落选的。一个九岁男童听完所有名字都没有自己,呆立半晌,“哇”地坐地大哭。他爹脸色铁青,骂了句“没用的东西”,粗暴地拽起孩子拖走。几个没被选上的女童被家人黯然拉离,小小身影没入黑暗。
苏锦溪站在大门阴影里,静静看着门外悲喜交织的一幕。
赵夫子轻叹:“姑娘仁至义尽,可书院力有限。”
“我知道。”苏锦溪声音很轻,“但今天收下的这六十人,我会竭尽全力去教。他们要证明——青山书院收的每个孩子,都值得这机会。”
她转身走回明理堂。
堂内,六十套崭新桌椅已摆好。东侧二十套为甲班,西侧四十套为乙班。每桌放着新笔、石砚、黄纸。
苏锦溪走到讲台前,擦亮火折,点燃油灯。
温暖火光跳跃而起,照亮“启慧明德”匾额,照亮空荡的讲堂,照亮六十张等待主人的桌面。
窗外,最后看榜的人散去。青山村沉入安眠。
六十个名字已刻入书院年册。
六十段人生将从这里启程。
六十个未来正静候明天第一缕晨光。
苏锦溪吹熄火折,走出明理堂,轻轻带上门。
大门缓缓合拢,将一日的喧嚣悲喜关在门内。
而真正属于青山启慧书院的故事,第一章已然写就。
明天,一切才真正开始。
夜色深浓,星河横亘。
书院窗内,那盏主灯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