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苏锦溪送走最后几个孩子,转身却见林秀儿还站在书院门口。
女孩背着个小包袱,手指绞着衣角,望向西边那条通往李家村的小路。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孤单地印在青石板上。
“怎么还不回家?”苏锦溪走过去。
林秀儿回头,小声道:“先生……我、我今日不回了。”
原来李家村到青山村要走一个多时辰山路,林秀儿家境贫寒,爹娘托村中赶牛车的老汉顺路捎她,但老汉三日才进一次城,今日不赶车。若走回去,到家天都黑透了,一个十岁的女娃走夜路实在危险。
“这几日你住哪?”苏锦溪问。
“前两日……住在村里祠堂的柴房。”林秀儿声音更低了,“管祠堂的六爷心善,许我晚上缩在柴堆边。可昨日六爷说,族长发话了,女子常住祠堂不像话,今日起不能再住了。”
苏锦溪心头一紧。她早该想到的——书院招生时,邻村来了七个女孩子,李家村三个,王家坳两个,最远的马蹄沟还有两个。这些孩子每日往返根本不现实,住宿是早晚要解决的问题。
她正思量,却见院门外又探进两个小脑袋——是王家坳的春妮和秋妹。两个女孩牵着手,怯生生地问:“先生,我们……我们今晚能留在书院吗?就睡在廊下也行。”
苏锦溪看了看天色,夕阳已半落西山。“跟我来。”她带着三个女孩往书院东侧走。
书院东墙外有座废弃的旧屋,原是村中老猎户的住处,老猎户去世后便空置了。建书院时,这屋在规划外,因屋顶塌了半边,便没急着处理。
苏锦溪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昏暗,尘土扑面。但借着残窗透进的光,可见屋子结构尚好,三间正屋带个小院,院中有口枯井。
“今夜你们先在这凑合一宿。”苏锦溪从空间中悄然取出三床薄被、一包干粮、一罐清水,假装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我去找孙姨来照应。”
孙寡妇正在家中给两个女儿缝书包,听苏锦溪说明来意,二话不说放下针线:“我去!这些女娃娃,没个人看着怎么行。”
她带了盏油灯、一捆稻草,跟着苏锦溪回到旧屋。三人动手简单清扫了最完好的一间房,铺上稻草,展开薄被。春妮和秋妹挨着墙躺下,林秀儿睡在中间。油灯在墙角闪着微弱的光。
“睡吧,我守着。”孙寡妇坐在门槛上。
苏锦溪却没走。她站在院中,望着半塌的屋顶,一个念头在心底渐渐清晰。
次日清晨,第一缕晨光还未照进书院,苏锦溪已站在了周里正家门前。
“女生宿舍?”周里正听完她的来意,沉吟着,“你是说,要把那破屋修整了,专门给远道来的女娃住?”
“正是。”苏锦溪将连夜画的草图铺在桌上,“三间正屋,可隔出六间小室,每室住两人。东厢做洗漱房,西厢设小厨房。院墙加高,门上加锁,再请一位可靠的妇人任舍监,日夜照管。”
周里正细看草图,设计周详,连晾衣杆、储物柜都标明了。“想法是好,但钱从哪来?修屋不是小数目。”
“我想过了。”苏锦溪道,“书院账上还剩十一两四钱,是当初建院余下的。先支用五两买材料。人工不用愁——请村中壮劳力帮忙,书院管三餐饭食,再记工分,将来优先录取他们的孩子入学。这是其一。”
她顿了顿:“其二,舍监的酬劳,我想请孙姨担任。她为人细致,又有两个女儿在书院,最合适不过。酬劳从书院‘女子助学金’里出——那笔钱是镇上几位开明商户捐的,本意就是帮扶女学生。”
周里正捋须沉思:“孙寡妇……倒是个妥当人。只是她一个寡妇,照顾那么多女娃,会不会惹闲话?”
“正因她是寡妇,才更懂女子在世的不易。”苏锦溪直视周里正,“况且,书院就在隔壁,赵夫子、我大哥、还有护院的陈叔都在。夜里安排男丁轮值巡夜,安全无虞。”
周里正见她思虑周全,终于点头:“成。今日我就召集人手,尽快动工。”
消息传开,反应不一。
村中壮劳力大多响应——苏家这半年在村中声望正隆,况且管饭记工分,又是积德的事。木匠老陈主动请缨:“屋顶的椽子我包了,正好剩些木料。”
但也有闲言碎语。村东头的张婆子嚼舌根:“一群女娃娃单独住一屋?啧啧,没个长辈看着,像什么话。”这话传到孙寡妇耳中,她只淡淡回了一句:“我就是她们的长辈。”
开工那日,晨光正好。
七八个汉子扛着工具来了,苏锦溪的大哥苏明远带着书院几个年长的男生也来帮忙。苏明远猎户出身,身手敏捷,爬高上低检查屋顶梁木最是在行。拆危墙、清瓦砾、夯地基,尘土飞扬中,旧屋渐渐露出新模样。
女孩子们也没闲着。林秀儿带着春妮、秋妹,还有后来闻讯赶来的马蹄沟两个女孩,帮着递水、扫地、传工具。孙寡妇的大女儿孙慧领着几个女生,用旧布缝制窗帘门帘,又去溪边割来芦苇,学着编草席。
最让苏锦溪触动的是第三天下午。
她刚从镇上买了窗纸回来,就见旧屋院中,七八个女娃围坐一圈,中间摊着块粗麻布。孙寡妇正教她们缝被褥。
“针要这样拿,线从这儿穿过去。”孙寡妇手把手教林秀儿,“对,慢慢拉紧……瞧,这就缝了一针。”
林秀儿小脸绷得紧紧,捏针的手指微微发抖,但那一针却缝得端正。春妮在旁边看着,小声说:“我娘从没教过我缝被褥……她说女儿家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学了也是白费。”
秋妹跟着点头:“我娘只让我学烧火做饭,说缝补是精细活,费眼睛,不让我多学。”
孙寡妇手中针线不停,声音温和却清晰:“傻孩子,手艺是自己的,学到身上,谁也拿不走。将来你们无论到哪,能给自己缝件衣、补个被,就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女孩子们都安静听着,手中针线渐渐有了模样。
苏锦溪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时,女兵班长也是这样,在熄灯后的宿舍里,教新兵们打背包、缝肩章。那些细微的传承,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七日后,旧屋焕然一新。
塌掉的半边屋顶换上了新瓦,墙壁用黄泥掺稻草重新抹过,刷上石灰,屋里亮堂得很。三间正屋隔出六小间,每间刚好放两张窄床、一个小柜。苏锦溪从空间中取出十二套被褥床单,假托是镇上布庄的捐赠。
东厢砌了三个洗漱台,台下埋了陶管,污水直通院外沟渠。西厢小厨房垒了灶台,虽只能热饭烧水,却也够用。
院墙加高到一丈,墙头插了碎陶片。大门换成了厚实的松木板,门闩是铁匠新打的,里外都能锁。
完工那日傍晚,苏锦溪召集所有女学生——不仅是远道的七个,连青山村本村的八个女生也叫来了,共十五人,齐集新修好的院中。
孙寡妇站在最前头,她今日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
“从今天起,这儿就是‘启慧书院女生院’。”苏锦溪环视这些稚嫩的脸庞,“远道的同学可以常住,本村的同学若家中不便,或想结伴温书,也可申请临时住宿。”
她展开一卷纸,上面是用工楷写就的规章。
“既是集体住所,便要有规矩。我念,大家听好。”
女孩子们屏息静听。
“第一条:每日卯时三刻起身,整理床铺,打扫房间。辰时前必须到书院晨练,不得迟到。”
“第二条:午时、申时下课后方可回女生院,中途不得随意离开书院。晚膳在书院统一用,酉时前必须返回。”
“第三条:院门入夜即锁。钥匙三把,孙姨持一把,我持一把,书院护院陈叔持一把。外人不得擅入,男宾止步于院门外。”
“第四条:每夜有两人轮值巡夜,名单由孙姨安排。若遇异常,以敲击铜盆为警,书院即刻来人。”
“第五条:个人物品自行保管,不得擅动他人物件。每月一次大扫除,全员参与。”
“第六条——”苏锦溪顿了顿,声音放缓,“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在此院中,互帮互助,亲如姊妹。年长者照拂年幼者,聪慧者帮扶迟钝者。若有争执,找孙姨或我调解,不得私下斗气。”
她念完,看向孙寡妇:“孙姨,您有什么要补充的?”
孙寡妇上前一步,目光温和却坚定:“我再添一条:女子在世本就不易,咱们聚在这儿是缘分。往后出了这道门,有人若因你们是女子读书而说闲话,莫怕,回来跟我说。咱们这儿,是你们的后盾。”
院中静了一瞬,随即,林秀儿第一个红了眼眶。
春妮小声问:“孙姨……我们、我们真的能一直住这儿吗?不用再睡柴房了?”
“能。”孙寡妇摸摸她的头,“只要书院在一天,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当晚,七个远道女生正式入住。
林秀儿和春妮住一间,秋妹和马蹄沟的杏儿住一间,另外三个女孩各配一间。每间屋里,苏锦溪都放了一盏小油灯——油钱从书院开支,她特意嘱咐:“晚上温书可以点灯,但亥时必须熄灯睡觉。”
夜色渐深,女生院里第一次亮起温暖的灯火。
苏锦溪和孙寡妇在院中最后巡视一圈。透过窗纸,可见女孩们的身影在灯下晃动:有的在铺床,有的在整理小包袱,有的已经凑在一起,小声说着悄悄话。
“孙姨,往后辛苦您了。”苏锦溪轻声道。
孙寡妇摇头:“不辛苦。我活了三十六年,从没想过……女子也能有这样一处地方。”她望向那些亮灯的窗口,声音微哽,“我那两个丫头,将来……或许真能过不一样的日子。”
正说着,最东头那间屋的窗忽然开了,林秀儿探出半个身子,小声唤:“先生,孙姨……你们看。”
苏锦溪走近,只见屋里两张床已经铺好,被子叠得方正。靠窗的小桌上,摆着一个小陶瓶,瓶里插着几枝刚摘的野花。
“春妮从路边采的。”林秀儿眼睛亮亮的,“她说,这样屋里就有香味了。”
苏锦溪心头一暖:“很好看。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窗子轻轻合上。她和孙寡妇退出院子,锁好大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回书院的路上,孙寡妇忽然问:“锦溪,你说……这些女娃娃,将来真能像男娃一样,走出这山沟沟吗?”
苏锦溪抬头,望见夜空中繁星点点。
“我不知道她们每个人能走多远。”她轻声说,“但我知道,从今晚起,她们睡的不再是祠堂的柴堆,不再是别人家的灶房。她们有了自己的床,自己的桌子,自己的小花瓶——这本身,就是第一步。”
孙寡妇默默点头。
二人走到书院门口,却见赵夫子提着灯笼站在那儿。
“都安顿好了?”老先生问。
“安顿好了。”苏锦溪答。
赵夫子望向女生院的方向,灯火已渐次熄灭,只剩一两点微光。他沉默良久,忽然道:“明日文课,老夫想加一篇《木兰辞》。”
苏锦溪微怔,随即笑了:“甚好。”
夜风轻拂,书院檐下的风灯轻轻摇晃。
女生院里,林秀儿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春妮均匀的呼吸声。她伸手摸了摸枕边那块院训木牌,又摸了摸平整的床单,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是她第一次,睡在完全属于自己的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柔柔地洒进来。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悄悄说:爹,娘,我在这儿有床睡了,有书读了,还有孙姨和先生护着。
我会好好学的。
一定会。
月光如水,静静漫过新修的院墙,漫过书院翘起的屋檐,漫过青山村沉睡的屋顶。
这一夜,十五个女孩在属于自己的小屋里,做了第一个安稳的梦。
而远方,还有更多山路上的星光,等待被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