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晨光透过明理堂的窗格,在青石地上切出整齐的光斑。堂内静得出奇,六十个孩子屏息望着讲台——苏锦溪刚刚宣布了休沐日前将举行首次“算学竞比”。
“赢者得笔一支,前三名进精进班。”苏锦溪打开木匣,十支刻着“启慧”的崭新毛笔静静躺着。
堂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铁柱盯着笔杆移不开眼,孙慧悄悄攥紧了手,林秀儿则低头看着自己磨秃的笔尖。只有乙班第三排靠窗的那个瘦小姑娘,依然安静地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虚虚划着什么。
她是陈秀兰。
竞比前三日,书院四处可见算题的孩子。沙地上画满数字,午休时也聚在一起讨论。陈秀兰却还是老样子——上课时眼睛亮晶晶地跟着板书,下课了就趴在桌上用手指演算。孙慧找她对题时,发现她草纸上写满了奇怪的符号。
“x?y?”孙慧困惑。
“是未知数代称,”陈秀兰脸微红,“我瞎想的,这样列式清楚些。”
孙慧看着那清晰的推导过程:设鸡x只兔y只,x+y=20,2x+4y=56……最后算出鸡十二兔八。条理分明得不像十一岁女孩的手笔。
竞比那日秋高气爽。明理堂前摆开十张桌,甲乙两班各出五人。其余学生观赛,赵夫子、周里正侧席而坐。
第一场速算抢答。题目从简到繁,抢答声此起彼伏。陈秀兰一直沉默,手指轻搭算盘,似在出神。
第八题:“一斤十六两,三斤七两合多少两?”
静了一瞬。“五十五两!”一男生抢答。
苏锦溪摇头:“不对。”
“四十九两?”另一人急道。
“也不对。”
这时陈秀兰轻声开口:“五十五两。”
先前那男生嚷:“她说的跟我一样!”
苏锦溪看向她:“说说怎么算。”
陈秀兰起身:“三斤四十八两,加七两得五十五两。那位同学答对了数,但省了单位,算不完整。所以先生判错。”
全场寂静。那男生涨红了脸。苏锦溪却笑了:“陈秀兰说得对,算学要严谨。此题她得分。”
第二场应用题。第一题挂出:“农人卖谷,每石价银一两二钱。今有谷三石五斗,问可得银多少?”
算盘声噼啪响起。陈秀兰没动算盘,炭笔在纸上疾书。半盏茶工夫,她举手。
“三两四钱。”她指着演算,“三石三两六钱,五斗按市价九折算六钱。三两六钱减六钱得三两四钱。”
“为何是减?”苏锦溪故意问,“三石五斗不该加吗?”
“先生,”陈秀兰认真道,“五斗零散卖要折价,我按九折算的。”
苏锦溪眼睛一亮。这丫头懂实际行情!
观赛席嗡嗡议论。他们还在换算,人家连市场惯例都考虑了。
题目渐难。粮谷互换、田亩分割、工期计算……其他参赛者有的满头汗,有的算到一半乱套。只有陈秀兰始终不紧不慢,每题解得清晰明白。遇到复杂的,她还画示意图,化抽象为具体。
最后现场推演。苏锦溪搬来木箱:“假设这是一车粮,车宽四尺,仓库门宽三尺,怎么进?”
孩子们面面相觑。车比门宽,怎么进?
“卸粮一袋袋搬?”
“费时费力。”
“拆门?”
“不能拆。”
陈秀兰盯着木箱,忽然眼睛一亮:“先生,车不能斜着进吗?”
“斜着?”
“对。”她走到堂前,炭笔在地上画,“车斜过来时,需要的通道宽度……”她快速心算,“车长多少?”
“六尺。”
“车斜过来需约三尺二寸通道。比门宽多两寸,但车轮可压门槛一点点,就能进!”
她用了些未教过的词,其他孩子听得云里雾里。苏锦溪心里却掀波澜——这丫头已悟到三角关系了?
“说得对。”苏锦溪鼓掌,“怎么想到的?”
陈秀兰脸又红了:“昨天看孙伯推板车过窄巷,就是斜着进的。我想这里头肯定有道理……”
三轮结束,成绩一目了然。陈秀兰全对,遥遥领先。第二名甲班十四岁男孩,也只对七成。苏锦溪宣布结果时,堂内静极。
“此次竞比,头名——陈秀兰。”
陈秀兰站起来,小脸通红,手不知往哪放。乙班几个女生激动得差点跳起,被孙慧按住。
但并非都服气。
课后,堂外有争执声。三个甲班男生围着陈秀兰。
“不就是运气好……”为首的张大山嘟囔,“女子懂什么算学,碰巧罢了。”
陈秀兰咬唇不语。
“碰巧?”苏锦溪走上前,“张大山,你碰巧一个我看看?十题全对,题题有思路有过程,这是碰巧?”
张大山缩脖,仍不服:“她那是瞎猫碰死耗子……”
“好。”苏锦溪取出备用加试题,“你现在做。对八成,我收回话。”
是复杂利息计算题。张大山看了半天,额冒汗,算盘拨得乱,最后颓然放下:“我不会。”
“陈秀兰,你来。”
陈秀兰接过,片刻后炭笔疾书。清晰算式跃然纸上,答案准确。
张大山彻底无言。
苏锦溪环视众人:“我知道有人觉得女子不如男,觉得女子读书就是识几个字。但今天你们看见了——在算学上,在智识上,男女本无分别。陈秀兰能赢,是因她肯钻研、善思考。”
她走到陈秀兰面前:“从今日起,陈秀兰破格提拔为‘算学小助教’,协助我辅导后进。每五日一次辅导课,有不懂可问她。她若也答不出,再来问我。”
堂外哗然。小助教!书院头一遭!
陈秀兰猛抬头,眼瞪圆:“先生,我不行……”
“你行。”苏锦溪按她肩,“你解题思路比许多大人清楚。教你,也是让你自己更明白——教人一遍,胜读十遍。”
她转身向所有学生:“以后每月一次竞比,不分男女,只论真才。赢者有奖。我不求你们人人都成算学大家,但求你们明白——学问面前,人人平等。只要肯下功夫,女子也能是第一。”
这番话如石投湖。
当日下午,陈秀兰第一次辅导课在明理堂角落进行。本以为没几人来,结果坐了七八个。陈秀兰起初声颤,但一讲算题,眼就亮,语气自信起来。
“这题关键要先统一单位……”她小黑板上画着,神情专注。
苏锦溪远看,嘴角含笑。她知道,从今天起,陈秀兰不一样了。那些听课的孩子,也不一样了。
三日后休沐,书院放学时,一中年妇人提篮怯站门口。她穿半旧蓝布裙,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紧攥一卷红布。
是陈秀兰的母亲,绣娘。
苏锦溪闻讯出,绣娘一见她,眼眶就红。她放篮展布——竟是面手工锦旗,红底黄字绣“春风化雨,慧启童心”。针脚细密,字迹工整,下了大功夫。
“苏先生……”绣娘哽咽,“这旗子我绣了半月。手艺糙,您别嫌。”
苏锦溪忙接:“绣姨,您这是……”
“我来谢您。”绣娘抹眼角,“秀兰那孩子,自打来书院,像变了个人。从前在家总低头,说话声跟蚊子似的。现在回家会讲学堂事,眼里有光……前日她拿竞比头名,回来说先生让她当小助教。”
她深吸气:“不瞒您说,我当初送她来,心里也打鼓。女子读书,村里多少人闲话。可如今……如今我不怕了。先生您让她当助教,是看得起她,是给我们女子长脸。这旗是我一点心意,您一定得收。”
苏锦溪抚旗上细密针脚,心头温烫。她想起陈秀兰初来时怯样,想起她算题时发亮的眼,想起她第一次当小助教紧张又努力的神情。
“绣姨,该说谢的是我。”苏锦溪轻声道,“秀兰是好苗子,她将来路,会比我们想的都宽。”
绣娘重重点头,又从篮取小布包:“这是我腌的梅子,给孩子们尝尝。”她压低声音,“先生,往后……书院还需绣工吗?我手艺还行,想、想也为书院出力。”
苏锦溪眼一亮:“当然需要!书院正想给孩子们做统一学服,正愁找不到好绣娘!”
绣娘脸上绽笑,那笑里有骄傲,有希望,有从前没有的光彩。
送走绣娘,苏锦溪将锦旗挂明理堂正墙,挨着“明理强身利民致远”八字。红底黄字,秋阳下格外醒目。
放学的孩子们经过,都抬头看。
陈秀兰站在最后,仰头望旗,望旗上母亲一针一线绣出的字。她悄悄握紧拳。
孙慧走来揽她肩:“秀兰,你真厉害。”
“是先生厉害。”陈秀兰轻声,“是书院厉害。”
黄昏,苏锦溪站书院门口看孩子们散去。陈秀兰和孙慧手牵手走在最后,两女孩的影子被夕阳拉长。
赵夫子走到她侧,望那面锦旗,忽然道:“今日方知,何为‘有教无类’。”
“夫子,”苏锦溪问,“您觉得秀兰能走多远?”
赵夫子沉默良久,缓缓道:“若在从前,她最多嫁老实人家,操持家务,了此一生。可如今……老夫不敢断言了。”
是啊,不敢断言了。
苏锦溪抬头,见天边第一颗星亮起。她知道,陈秀兰只是第一颗。在这片曾沉寂的土地上,还会有更多星子,挣脱云雾,亮出自己的光。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片天空,足够广阔,足够明亮。
秋风拂过,桂花香混墨香,飘向渐暗的田野。
明理堂内,那面崭新锦旗轻晃,“春风化雨,慧启童心”八字,暮色里依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