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结束后的几日,周里正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晃荡。
他坐在自家堂屋里,端着茶盏却忘了喝,眼睛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出神。孙女小梅蹲在树下,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是书院教的“人”字,一撇一捺写得认真。
“爷爷,您看!”小梅写完跑进来,小手拉着他的衣袖,“先生说我这个字写得好,给了朵小红花!”
周里正低头看孙女。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说话时仰着小脸,再不是从前那个躲在娘身后不敢吭声的丫头了。
他想起小梅刚入学那会儿。老伴反对,说女娃读书没用;儿子媳妇犹豫,怕耽误家里活计。是他拍了板:“去!苏先生不是一般人,去看看能学个什么。”
那时他心里也没底。只是看书院越办越红火,看那些佃户家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想着自家孙女总不能落于人后。
可现在……
“爷爷,”小梅又跑出去,很快抱着个小布包回来,“您看,这是我们的课本!”
布包里是几本粗纸钉成的小册子。一本《实用字词》,一本《农事歌谣》,还有本薄薄的《算学入门》。周里正翻开《农事歌谣》,上面用炭笔写着:“春雨贵如油,下得满地流,犁地要赶早,播种不能休……”
旁边还画了插图:雨中农人犁地的简笔画。
“这是孙慧姐姐画的!”小梅指着画,“先生说了,图文并茂好记!”
周里正一页页翻着。这些内容他太熟悉了,都是庄稼人年年念叨的东西。但编成歌谣,配上画,竟显得这么……这么明白。
“爷爷,”小梅忽然说,“昨天娘去镇上卖鸡蛋,收钱时被少算了三文,我给她算出来了!”
语气里满是骄傲。
周里正放下册子:“你给算出来的?”
“嗯!”小梅掰着手指,“一斤鸡蛋十六文,三斤是四十八文。娘卖了四斤半,应该是……”她皱眉想了想,“七十二文!可那人只给了六十九文,少三文!”
算得清清楚楚。
周里正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去镇上卖粮,被粮铺掌柜用复杂的算法绕晕,少算了半吊钱。回家被爹骂得狗血淋头,说读书人才能不吃亏。
如今,他孙女,一个七岁的女娃娃,会算账了。
“爷爷您怎么啦?”小梅看他发呆,凑过来,“是不是我算错了?”
“没有……你算得对。”周里正摸摸孙女的头,“去玩吧。”
小梅欢快地跑了。周里正坐在堂屋里,听着孙女在院里念歌谣的声音,心里那点晃荡的东西,渐渐沉了下来。
晚饭时,儿子周大牛说起村里的事:“爹,听说王家庄那边也有人想送女娃来书院,托我问能不能收。”
老伴王氏立刻反对:“咱们村还不够?还收外村的?女娃读书,读那么多做什么?”
周大牛看向父亲。
周里正慢慢扒了口饭,说:“收。只要肯来,都收。”
王氏愣住:“老头子,你……”
“小梅这几个月,变了。”周里正放下碗,“从前见人不敢说话,现在会打招呼了;从前算账靠猜,现在能算清了;从前只知玩耍,现在会帮着洗碗扫地——你说,这是好是坏?”
王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书院教的不只是识字算数。”周里正继续说,“教的是明理。明理了,人就懂事了。女娃懂事,将来持家有道、教子有方,这书读得值不值?”
这话说得平实,却句句在理。王氏低头吃饭,不再反对。
夜里,周里正睡不着。他披衣起身,走到院中。月明星稀,远处书院的方向还亮着几点灯火——那是启明阁,听说有孩子夜里还去读书。
他想起这些日子在书院的见闻。实践田丰收时那些女娃娃下田测产,算盘打得噼啪响;辩论会上陈秀兰引经据典,把一群小子驳得哑口无言;启明阁里,男孩女孩并肩看书,有问题互相请教……
这些画面,和他活了五十年见过的“世道”,不太一样。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三日后,族老会照例在祠堂召开。
周里正走进去时,几个族老已经到了。苏三爷捋着白胡子,正说着:“……女子抛头露面,终非长久之计。书院如今是红火,可往后呢?女子总要嫁人,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这书不是白读了?”
几个老人点头附和。
周里正坐下,等他们说完了,才缓缓开口:“三叔说得有理。可我想问一句——咱们族里,如今有多少人能写会算?”
堂内安静。
“我粗粗算过,”周里正继续说,“全族一百三十七户,能写自己名字的,不到三十人;能算清一账的,不到二十人。这些年,族里田产账目不清,买卖契约被人钻空子,吃多少暗亏?”
苏三爷皱眉:“这跟女子读书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周里正说,“书院现在六十个学生,一半是女娃。这些女娃,一年后能认五百字,能算日常账;三年后能读信写信,能管简单账目。她们将来嫁人,无论嫁到哪家,都是能持家、能教子的媳妇——这样的媳妇,谁家不想要?”
他顿了顿:“再说近的。我孙女小梅,入学三个月,会算家里卖鸡蛋的账了。上次她娘去镇上卖布,差点被人少算钱,是小梅给算出来的。三叔,您说,这书读得值不值?”
苏三爷不说话了。
另一个族老迟疑道:“可……女子读书,终究乱了阴阳次序。古训说……”
“古训也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周里正接过话,“可古时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呢?咱们庄户人家的女子,哪个不下田?哪个不持家?既要做活,为何不能明理?”
他站起来,走到祠堂正中,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声音肃穆:“祖宗在上。我周守义活了五十年,见过饥荒,见过战乱,见过族人为一点田产打得头破血流。为什么?因为愚!因为不明理!”
“如今有个机会,能让族里的孩子——不论男女,都读书明理。明理了,就知道孝顺父母、和睦乡邻;明理了,就不会被人骗、不会吃暗亏;明理了,将来无论种田还是做买卖,都能把日子过好。”
他转过身,看向众族老:“这是坏事吗?这是乱纲常吗?我不觉得。我觉得,这是给咱们族里积福——子孙明理,家族兴旺,这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祠堂里鸦雀无声。
香炉里的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上升,模糊了那些祖宗牌位。
许久,苏三爷长长叹口气:“罢了……你说得,也有理。”
不是完全赞同,但至少,不再反对。
族老会散后,周里正没立刻回家。他绕到书院,站在院墙外往里看。
正是课后,孩子们在操场上玩耍。女孩们跳皮筋,男孩们踢毽子,笑声传得很远。启明阁的窗边,几个孩子趴在桌上写字,阳光透过窗格,在他们身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陈秀兰和孙慧从阁里出来,手里抱着几本书,边走边讨论什么。见到周里正,两人停下行礼:“里正爷爷好。”
周里正点头:“看书呢?”
“嗯。”陈秀兰举起手中的书,“先生在编新教材,让我们帮忙校对。”
周里正看着这两个女孩。三个月前,陈秀兰还是个说话细声细气、见人就躲的丫头;孙慧虽然大方些,也不过是个普通村姑。现在,她们眼里有光,说话有条理,站在那里,竟有了几分……书卷气。
“去吧,别耽误功夫。”他说。
两个女孩行礼离开。周里正望着她们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镇上见过的那些大家闺秀——也是这般斯文有礼,可那是十数年教养出来的。而书院这些孩子,只用了几个月。
他转身往回走,路上遇见几个村民。
“里正,听说族老会开了?书院的事怎么说?”有人问。
周里正停下脚步,声音清晰地说:“书院办得好,该办。男女都该读书,这是为子孙后代积福。”
这话很快传开了。
当晚,苏锦溪在书房听到消息时,正和赵夫子商量新教材的事。
赵夫子捋须感慨:“周里正这个人……骨子里还是明白的。”
苏锦溪点头:“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现在他看到了。”赵夫子说,“孙女的变化,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不止是孙女。”苏锦溪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村庄,“是这几个月来,书院给村里带来的每一点改变——实践田多收的粮食,夜校里学会新农法的乡亲,还有那些越来越明理的孩子。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赵夫子沉默片刻:“那下一步?”
“下一步,”苏锦溪转身,“该让更多人看到了。”
几日后,村里出了件小事。
村西头的张寡妇和邻居争地界,吵得不可开交。从前这种纠纷,要么打一架,要么闹到里正那儿各打五十大板。可这次,张寡妇的女儿——书院的学生春草,拉着母亲说:“娘,咱们去书院,请先生帮忙量量。”
苏锦溪带着几个学生去了。用书院教的测量法,皮尺一拉,算盘一打,很快算清地界。又把两家人叫到一起,讲了“邻里和睦”的道理。
事情圆满解决。张寡妇逢人就说:“读书真有用!我家春草现在明事理了!”
这类小事一件件积累,像水滴石穿。
秋收结束后,村里开了个丰收会。周里正特意让书院的学生们参加——男孩女孩都有。孩子们表演了算账速算,朗诵了农事歌谣,还演了个小短剧,讲的是邻里互助的故事。
村民们看着,眼神越来越不同。
有个老人拉着周里正说:“守义啊,我从前觉得女子读书是胡闹。可现在看……这些女娃娃,比我家那几个臭小子还懂事!”
周里正点头:“读书明理,不分男女。”
这话,他现在说得越来越自然。
夜深了,周里正坐在自家院中。小梅已经睡下,屋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老伴王氏端了碗热汤出来:“喝点,夜里凉。”
周里正接过,忽然说:“开春后,我想把祠堂后面那块空地划给书院,扩建校舍。”
王氏愣了:“还扩?”
“扩。”周里正喝口汤,“如今六十个学生,教室都挤满了。外村还有想来的,不能总拒之门外。”
“可那地是族产……”
“族产就该为族人谋福。”周里正放下碗,“书院办好了,族里的孩子都能读书。十年后,咱们族里出一批明理的年轻人——那才是真正的祖业。”
王氏看着他,许久,轻声说:“你变了。”
周里正笑了:“是变了。变了……挺好。”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远处,书院的风灯还亮着。那光虽然微弱,却固执地亮在夜色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周里正知道,这光会越来越亮。
而他,愿意做那添灯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