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蒙学新编》初稿完成的喜悦,很快被一场反常的天象冲散。
时值二月,本该春雨绵绵,可自立春后,永州府竟滴雨未落。田土干裂,溪流瘦成细线,连书院那口深井的水位都逐日下降。
起初只是焦虑,渐渐变成了恐慌。当村西王老五家的水井彻底干涸时,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开始发酵。
谣言最先从村口老槐树下滋生。
“几十年没遇过这样的春旱了。”
“怕是触怒了龙王爷。”
“咱村今年有啥不一样?多了个女子书院!”
“女子读书,阴阳颠倒……”
流言像野火,在焦灼的空气中迅速蔓延。
这日清晨,苏锦溪刚出房门,就见陈秀兰红着眼圈跑来:“先生!村里人说旱灾是书院招来的,要咱们停课祭天!孙慧来上学,路上被孩子扔石子,骂她是‘旱魃女’!”
苏锦溪心一沉。她快步走向教室,见孙慧趴在桌上抽泣,孙月娘在一旁苍白着脸安抚。
“先生……我不是旱魃……”小姑娘抬头,眼睛肿得厉害。
苏锦溪蹲下身:“你当然不是。天不下雨,是气候反常,与你读书、与你是个女孩,没有半点关系。”
安抚了学生,她召集书院众人商议。赵夫子、苏家兄弟、周里正都在,人人面色凝重。
“谣言起得蹊跷。”周里正捻着胡子,“最先传话的是王癞子,那家伙游手好闲,这次说得却有鼻子有眼,像是有人教他。”
正说着,院外传来嘈杂声。众人起身出去,只见数十村民聚在书院门外,手持农具,领头的正是王癞子。
“苏先生!”王癞子扯着嗓子,“女子书院惹怒龙王,招来大旱!要想下雨,书院必须停课!所有女学生回家,等祭过龙王再说!”
“对!停课!”
“祭龙王!”
“女子都回家去!”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苏明远往前一步,挡在妹妹身前。苏锦溪却轻轻推开他,走下台阶。
她径直走进人群。没有怒斥,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些激愤的脸。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乡亲,”她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天旱无雨,大家心急,我明白。但把旱灾归咎于女子读书,这是何道理?”
她环视众人:“青山书院开了一年半,去年风调雨顺,田里丰收,那时怎么没人说书院招福?今年天旱,就成了书院招祸?”
王癞子梗着脖子:“今年就是女子读书读多了,阴气太盛,冲了龙王!”
“哦?那依你看,该如何?”
“停课!祭天!所有女子不得再入书院!”
“若停了课,雨还是不下呢?”苏锦溪问。
王癞子一愣。
“若停了课,祭了天,天仍不雨,又该怪谁?”苏锦溪声音抬高,“怪村口老槐树长得太高?还是再找个由头,怪别的?”
她往前走一步,人群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她朗声道,“下雨不下雨,是天地气候,非人力所能左右,更与女子读书无关。诸位若真忧心旱情,该想的是如何找水、如何保苗,而不是在这里逼一群读书明理的孩子辍学!”
一番话掷地有声。人群中有人低下头,有人窃窃私语。
但几个领头的不依不饶:“你说得轻巧!田都要旱死了,找水?上哪找?”
苏锦溪看着他们,忽然道:“我不会求雨。但我会找水。”
她转身,对周里正道:“里正叔,烦请您召集村里老人,细问地势水脉。大哥,你带人跟我上山察看。”
然后回身看向人群:“三日。给我三日时间,若我找不到水源,救不了秧苗,书院自愿停课,助全村祭天求雨。但若我找到了——”
她目光扫过王癞子等人:“往后,谁也不许再提‘女子招祸’的胡话!”
人群静默片刻,爆发出更大的议论。
周里正适时站出来:“既然苏先生说了三日,咱们就等三日!这三天里,谁再散布谣言、骚扰书院,别怪我按村规处置!”
人群这才渐渐散去。
回到书院,赵夫子忧心忡忡:“锦溪,三日……你有把握吗?”
苏锦溪望向窗外干涸的田地:“总要试试。”
她其实也没有十足把握。空间里有水,但杯水车薪。真正的出路,在地下。
她想起空间典籍区那些水利图册,想起前世学过的水文知识。这个时代的人靠经验找水,而她,或许可以靠知识。
“夫子,书院照常上课。”她收回目光,“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这一日,书院的书声依然琅琅。只是课间时,孩子们总会趴到窗边,看苏先生带着几个人上了后山。
苏锦溪确实上了山。同行的有苏明远、两个老猎户,还有带着纸笔记录的陈秀兰。
山上比山下更旱。树木蔫头耷脑,原本该有山泉的石缝,如今只留一道干涸的水痕。
“这一带往年都有水。”老猎户指着一处石壁,“今年……没了。”
苏锦溪仔细观察石壁纹理、苔藓痕迹,又往高处查看山脊走向、植被分布。
“先生在看什么?”陈秀兰小声问。
“看山势,辨水脉。”苏锦溪蹲下身,抓了把土捻了捻,“水往低处流,但地下有水脉。找到水脉,打井才能出水。”
“可咱们村的水井……”
“村里的井浅,靠的是浅层地下水。如今旱得厉害,浅层水干了。”苏锦溪站起身,“得找深层水脉。”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回忆水利图册。走到一处山谷洼地时,手腕上的墨玉镯忽然微微发热。
苏锦溪停下脚步。
这里地势低洼,植被却比周围茂盛些。她蹲下身,手贴地面,闭目凝神。
片刻,睁眼:“这下面有水。”
苏明远一愣:“二妹怎么知道?”
“直觉。”苏锦溪没有多解释,“大哥,记下这位置。回去跟里正说,若要打深井,这里是首选。”
一日奔波,回到书院时天已擦黑。
苏明志迎上来,面色古怪:“二妹,有你的信。萧公子寄来的,信使说他已知永州大旱。”
苏锦溪接过信,回到屋里拆开。
萧玦的字迹从容:
“锦溪吾友:
闻永州春旱,心甚忧。北境亦旱,然军中早有应对之法:察地势,寻暗河,打深井。附《军中寻水要诀》一册,或可参详。
另,王守仁近日与府城某些人往来密切,恐生事端,小心提防。
玦在北境,诸事缠身,不能亲至。若有需,信至即援。
珍重。
萧瑾瑜”
信末附了一本薄册,详细记载了军中寻找水源的方法。
苏锦溪握着册子,心头微暖。萧玦远在北境,却时刻关注着这里。
册子里的方法,与她今日所察竟不谋而合。
她点上灯,细读起来。烛火摇曳,映着她专注的脸。
窗外,夜色沉沉,无星无月。
干旱的阴影笼罩着青山村,而书院这盏灯,在黑暗中亮得格外醒目。
三日之约,才开始第一日。
但苏锦溪知道,她必须找到水。
不止为了书院的存续,更为了证明一件事——女子读书,不是祸端,是希望。
而这希望,不该被愚昧的谣言浇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