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村的井水潺潺流进田间时，三十里外的永州府城，王守仁正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
窗外的庭院里，那棵他花了五十两银子从江南移栽的梅花，因着春旱，花期未过便已萎落大半。焦黄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地锈斑。
“废物！都是废物！”王守仁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跪在地上的管家王福缩了缩脖子：“老爷息怒……那苏锦溪确实邪门，谁能想到她真能找到暗河……”
“暗河？”王守仁冷笑，“那地下有没有河，她能看得见？定是用了什么妖术！”
他走到窗前，望着青山村方向。这几日，那边的消息不断传来：井水救了全村秧苗，村民携礼谢罪，书院声望如日中天，连知府衙门都派人去查看，说要“推广此法”……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一年多了。自从那个苏家丫头在村里办学堂开始，他王守仁在乡里的威信就一日不如一日。从前那些见了他就低头哈腰的村民，如今提起“苏先生”，眼里竟有敬畏。
他试过打压——买通官吏找茬，散布谣言中伤，甚至雇地痞去捣乱。可每次都被那丫头化解，反倒让她名声更响。
“老爷，”王福小心翼翼道，“如今那书院得了民心，又有知府撑腰，咱们……咱们是不是暂且避一避？”
“避？”王守仁猛地转身，眼中闪过狠戾，“再避下去，这永州府还有我王守仁立足之地吗？！”
他在屋里又走了两圈，忽然停下：“北山那伙人……最近可还活动？”
王福脸色一变：“老爷是说……‘黑风寨’？他们上月劫了府城的粮队，官府正悬赏缉拿……”
“悬赏多少？”
“寨主刘黑虎，一百两；其余头目，五十两。”
王守仁笑了，笑容阴冷：“一百两……我出五百两。你去传话，不要刘黑虎的命，只要一个人——青山书院那个女先生，苏锦溪。”
王福倒抽一口凉气：“老爷！这……这可是绑票！要是被官府知道……”
“知道又如何？”王守仁压低声，“黑风寨做的，与我何干？事成之后，人交给他们处置，是杀是卖，随他们。五百两银子，够他们逍遥一阵子了。”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盖上私印：“把这信带给刘黑虎。告诉他，三日后子时，青山村后山老松林。得手后，人在老地方交接。”
王福颤抖着接过信，还想再劝，被王守仁一眼瞪了回去。
“办不好这事，”王守仁语气森然，“你知道后果。”
“是……是！”王福连滚爬爬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王守仁走到那棵萎败的梅花前，伸手掐下一朵残花，在指间碾碎。
“苏锦溪……”他喃喃道，“这次，我看你还能不能翻身。”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书房窗外十丈远的屋顶上，一道黑影悄然伏着，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黑影无声退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同一时刻，青山书院。
苏锦溪刚批完最后一叠学生作业，正要歇息，忽听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她推开窗，一道身影如狸猫般滑入，单膝跪地：“苏先生。”
来人一身黑衣，面容普通，是萧玦留下的暗卫影七。
“影七？”苏锦溪心头一紧，“出了什么事？”
“王守仁勾结黑风寨山匪，欲在三日后子时，于后山老松林劫持先生。”影七语速平稳，“已派人盯住王宅和黑风寨动向。王爷有令：将计就计，一网打尽。”
苏锦溪静了一瞬。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书案上。
“黑风寨有多少人？”
“寨主刘黑虎，惯使双刀，心狠手辣。手下约三十余人，皆是亡命之徒。”影七道，“王爷留下的人手，算上我共十二人。若正面对抗，恐难全胜。”
“所以要将计就计。”苏锦溪沉吟，“他们既要绑我，必会设伏。我‘如期赴约’，你们在外围策应。”
影七欲言又止。
“放心，”苏锦溪看穿他的顾虑，“我自有分寸。”
三日后，子夜。
后山老松林，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风过林梢，发出呜呜低啸。
苏锦溪独自走在林间小道上。她穿一身素色劲装，外罩斗篷，手中未提灯笼——对于内力已恢复大半的她来说，夜能视物并非难事。
子时三刻，林深处传来一声夜枭啼叫。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窸窣声。十几道黑影从树后、石后窜出，将她团团围住。为首的络腮胡大汉手持双刀，正是刘黑虎。
“苏先生？”刘黑虎咧嘴一笑，“深更半夜，一个人来这荒山野岭，好胆色。”
苏锦溪停下脚步，声音平静：“诸位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刘黑虎逼近两步，“有人出五百两银子，请苏先生去个地方做客。还请赏脸。”
话音未落，他身后两个山匪已扑上来，手中麻袋张开，就要往苏锦溪头上套。
就在这一瞬——
苏锦溪动了。
她身形如鬼魅般一晃，两个山匪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剧痛，麻袋已脱手。紧接着胸口一闷，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滑落在地，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刘黑虎甚至没看清她如何出手。
“练家子？！”刘黑虎大惊，双刀一横，“兄弟们，一起上！”
二十余名山匪一拥而上。苏锦溪不退反进，身形在林间穿梭。她没有用兵器，只凭一双肉掌——掌风所至，山匪非倒即飞。特种兵的近身格斗技巧配合这个时代的内力，威力惊人。
有人持刀劈来，她侧身避开，一掌拍在对方肘关节，刀应声落地。有人从背后偷袭，她听风辨位，回身一脚正中胸口，那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
刘黑虎看得心惊胆战。这哪里是个教书先生？分明是个杀神！
他咬咬牙，双刀舞成一片寒光，直取苏锦溪要害。苏锦溪脚步微错，避开刀锋，右手如灵蛇般探出，扣住他手腕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腕骨已折。
刘黑虎惨叫一声，单刀脱手。苏锦溪顺势一脚踢在他膝弯，这位横行北山多年的悍匪“扑通”跪倒在地。
“绑了。”她淡淡道。
暗处，影七带人现身。方才苏锦溪动手时，他们已在外围解决掉逃窜的山匪。此刻三十余人全数被制，无一漏网。
影七看着满地哀嚎的山匪，再看向气定神闲的苏锦溪，眼中闪过震惊。他一直以为这位女先生只是聪慧过人，却不知武功竟高到这般地步。
苏锦溪走到刘黑虎身前。这位悍匪此刻被捆得结实，满脸惊惧。
“刘寨主，”她蹲下身，“五百两银子，就让你冒这么大风险？”
刘黑虎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声。
苏锦溪示意影七取下布团。刘黑虎喘了口气，急声道：“女侠饶命！我……我是被王守仁那老贼骗了！他说……说只是绑个女先生……”
“王守仁？”苏锦溪挑眉，“口说无凭。”
“有凭据！有凭据！”刘黑虎像抓到救命稻草，“他给了我一封信，盖了私印！就……就藏在我怀里！”
影七上前搜身，果然找出一封密信。正是王守仁亲笔，写明时间地点，盖着私印。
苏锦溪接过信，借着月光细看。信末那句“得手后，人在老地方交接”，墨迹尤新。
她收起信，看向刘黑虎：“你可知，绑架朝廷认可的书院先生，是何罪名？”
刘黑虎面如死灰。
“不过，”苏锦溪话锋一转，“若你愿当堂指证王守仁，或许……可免一死。”
刘黑虎连连磕头：“我愿指证！我愿指证！王守仁还让我做过别的脏事……”
他一口气供出七八桩旧案，桩桩牵连王守仁。
影七在旁一一记录。待刘黑虎说完，苏锦溪才道：“连夜押送府城。人证物证俱全，请郑知府秉公处置。”
“是！”
山匪被分批押走。林间重归寂静。
苏锦溪站在月光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方才一番动手，内力消耗不小，但心中畅快——前世特种兵的身手，在这个时代依然有用武之地。
影七上前，抱拳道：“先生武功高强，属下佩服。”
“不过是自保之术。”苏锦溪摆摆手，“今夜之事，不要外传。书院先生这个身份，还是低调些好。”
“属下明白。”
苏锦溪望向府城方向。王守仁……终于走到末路了。
她提起脚步，下山回书院。
身后，老松林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天快亮了。
而有些人，注定等不到这个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