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还未亮透,永州府衙的后堂已灯火通明。
知府郑怀仁披着外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封密信,一份供词。密信是王守仁亲笔,供词上按着刘黑虎的血手印。
堂下,影七肃立回禀:“……三十四名山匪全数擒获,现暂押衙前。人证物证俱在,请大人定夺。”
郑怀仁看完供词,脸色阴沉如水。他早知道王守仁不是善类,却没想到竟敢勾结山匪绑架书院先生——还是他亲赐“巾帼慧光”匾额的苏锦溪。
这不仅是谋害人命,更是打他知府的脸。
“王福呢?”他沉声问。
“已派人盯住王宅,只等大人令下。”影七道。
郑怀仁站起身,在堂内踱了两步。窗外天色渐白,远处传来鸡鸣。
“来人!”他忽然扬声。
门外的值夜衙役快步进来:“大人。”
“点齐三班衙役,持我令牌,即刻查封王宅,捉拿王守仁。”郑怀仁将令牌掷出,“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衙役领命而去。郑怀仁又对影七道:“你去传苏先生,让她……算了,天亮了再请她来。先让她好生歇息。”
影七应诺退下。
郑怀仁重新坐下,手指敲着案几。王守仁在永州盘踞多年,与不少官吏有牵扯。此案一办,必会牵出一串人。但若不办……
他看向那封密信。“得手后,人在老地方交接”几个字,像毒蛇般盘踞纸上。
这是要毁了一个有功于民的女子,毁了他苦心扶持的书院,毁了他“教育兴农”的政绩。
不能忍。
天光大亮时,王宅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二十余名衙役撞开朱红大门,冲进院内。王守仁正在用早膳,闻声摔了碗筷,刚起身就被按倒在地。
“你们干什么?!我是秀才!我有功名!”他挣扎怒吼。
领头的捕头亮出令牌:“奉知府大人令,捉拿勾结山匪、意图绑架的王守仁!拿下!”
铁链“哗啦”一声锁上脖颈。王守仁脸色惨白,却仍强撑:“污蔑!这是污蔑!我要见郑大人!”
“到了堂上,自然让你见。”捕头一挥手,“搜!”
衙役们如狼似虎冲进各屋。不多时,一箱箱财物被抬出:成封的银锭、精美的玉器、古玩字画、地契房契……在院中堆积如山。
有衙役从书房暗格里搜出几本账册,翻开一看,竟记录着这些年行贿受贿的明细——某年某月,送某官多少银;某年某月,收某商多少礼……
捕头接过账册,冷笑:“王老爷,这账记得可真清楚。”
王守仁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与此同时,府城几家商铺、宅院也被查封。都是王守仁名下的产业,掌柜伙计全被带走问话。消息如炸雷般传开,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王守仁被抓了!”
“勾结山匪!要绑青山书院那位女先生!”
“该!早该抓他了!”
巳时初,苏锦溪乘马车抵达府衙。
郑怀仁在二堂见她,神色温和:“苏先生受惊了。”
“民女无恙。”苏锦溪行礼,“多亏大人明察秋毫。”
“不是本府明察,是先生有勇有谋。”郑怀仁示意她坐,“刘黑虎已全数招供,王守仁也认了罪。只是……”他顿了顿,“此案牵连甚广,账册上记了不少人名。”
苏锦溪了然:“大人依法处置便是。书院只求一个公道,不涉其他。”
郑怀仁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这女子聪慧,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王家家产已抄没。”他转入正题,“按律,当充公入库。但本府想问问先生——这些钱财,该如何用才算妥当?”
苏锦溪沉吟片刻:“民女斗胆建议:一部分赔偿这些年受王家欺压的百姓;一部分充实府库,以备灾年;还有一部分……”她抬眼,“若大人许可,可否拨给书院,设‘奖学基金’?”
“奖学基金?”
“正是。”苏锦溪解释,“书院有些学生家境贫寒,虽免了束脩,但纸笔墨砚仍是负担。若设此基金,每年取息钱,奖励勤学优异者、资助特别困难者。如此,穷苦孩子也能安心读书。”
郑怀仁抚掌:“善!此议大善!”他当即唤来师爷,“拟文:王守仁家产,三成赔偿苦主,四成入库,三成拨予青山书院,专设奖学之用。即刻执行!”
师爷领命而去。
午时开堂。
府衙前围满了百姓。王守仁被押上堂时,头发散乱,官袍被剥,只着一身囚衣。刘黑虎等山匪跪在另一侧,个个面如土色。
郑怀仁端坐堂上,惊堂木一拍:“带苦主!”
苏锦溪缓步上堂。她今日仍是一身素衣,神色平静。堂外百姓见她,纷纷低语:
“这就是苏先生……”
“看着文文静静的,竟能制伏三十多个山匪?”
“听说武功高强……”
郑怀仁问案,证据一一呈上:密信、供词、账册、抄没的财物……铁证如山。
王守仁起初还想狡辩,待看到刘黑虎当堂指证、账册被翻开,终于瘫倒在地,哑口无言。
“王守仁,”郑怀仁沉声道,“你身为秀才,不知教化乡里,反勾结山匪、行贿受贿、欺压百姓,更欲绑架有功书院之女先生——数罪并罚,本府判你:革去功名,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归!”
“刘黑虎等山匪,为祸乡里,劫掠行凶,判斩立决!”
判决一下,堂外百姓欢呼。有曾被王家欺压的,当场跪地痛哭。
王守仁被拖下去时,目光死死盯着苏锦溪,满是怨毒。苏锦溪坦然回视,眼中无喜无悲。
恶有恶报,天理昭昭。
退堂后,郑怀仁将苏锦溪请至后堂,取出一叠文书:“这是拨给书院的银钱明细,共三千七百两。本府已命人存入‘永通钱庄’,立书院户头,每年可取息钱约三百两。”
三千七百两!
苏锦溪心头一震。这数目,够书院用上十年。
“谢大人。”她郑重接过文书。
“不必谢我。”郑怀仁捋须道,“这是你应得的。只是……”他顿了顿,“经此一事,书院名声更盛,但也更招人眼。往后行事,还需谨慎。”
“民女明白。”
回到青山村时,已是傍晚。
村口聚了许多人,见马车回来,纷纷围上。周里正领头,颤声问:“锦溪,王守仁……真倒了?”
“倒了。”苏锦溪下车,将判决简单说了。
人群爆发出欢呼。有人放起鞭炮,噼啪作响,炸开一团团青烟。
“苍天有眼!”
“咱们村往后清净了!”
“苏先生为咱们除了一大害!”
苏锦溪穿过人群,走向书院。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跟着欢呼的村民,像一条欢腾的河。
书院里,学生们早已等在院中。见她回来,齐刷刷行礼:“先生!”
苏锦溪看着这些孩子——有孙慧这样曾经怯懦如今挺直腰背的女孩,有陈秀兰这样勤奋好学的姑娘,有那些从顽皮到懂事的男孩……
她走到启明阁前,转身面向众人。
“王守仁倒了。”她声音清亮,“但书院的路,才刚开始。”
人群安静下来。
“这笔奖学基金,是取自恶人的钱财,要用在善处。”苏锦溪举起那叠文书,“从今往后,书院设‘勤学奖’‘励志奖’‘助困金’。凡勤勉向学者,可得奖励;凡家境困顿者,可得资助。”
她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我要你们记住——读书不是为功名利禄,是为明理自强。今日书院得了这笔钱,往后就要培养出更多明理自强的人,让永州、让天下,少些王守仁这样的恶人,多些堂堂正正的好人。”
暮色四合,书院灯火渐次亮起。
苏锦溪将文书交给赵夫子保管,又吩咐苏明志拟订奖学章程。自己则回到房中,推开窗。
夜风送来田野的气息,远处有蛙鸣虫唱。王守仁倒了,压在青山村头上的一块乌云散了。
但她知道,世间从不缺王守仁这样的人。愚昧、贪婪、狭隘……不会因一个人倒下而消失。
能对抗这些的,只有教育——教人明理,教人自强,教人心中有光。
手腕上墨玉镯微热,空间里,典籍区的书架上,那本《文明启迪者守则》自动翻开新的一页:
“除恶非终,树善方始。以恶人之财,养善者之志,此天道循环。”
苏锦溪轻轻抚过这行字。
是了,取之于恶,用之于善。这笔钱,会变成纸笔,变成书本,变成一个个孩子眼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