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口分院动工的第七日黄昏，萧玦回到了青山村。
没有提前告知，没有车马随从。当苏锦溪从启明阁走出时，就见那人静静立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暮色将他的身影染成暖金色。
“萧公子。”苏锦溪脚步微顿。
“锦溪。”萧玦转过身，眼中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两人来到书院后山的观景亭。此处僻静，可俯瞰整个书院和远处的田野。初夏的晚风带着草木清香，夕阳正沉入西山。
萧玦没有寒暄，直接开口：“王守仁的案子结了。”
“听说了。”苏锦溪道，“郑大人判得公正。”
“不止郑大人。”萧玦看着她，“此案能这么快定谳，是因为我让人递了话。”
苏锦溪抬眸。她早知道萧玦身份不简单，但这样直接地介入地方案件……
“我并非要干涉司法。”萧玦似看出她的疑虑，“只是有些人，该早些清理。”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下去：“锦溪，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缕光映在他脸上。
“我不叫萧瑾瑜。”他说，“那是化名。我的真名是萧玦，当朝靖安王，掌北境十万兵权。”
亭中寂静。远处传来书院下课的钟声，悠长绵远。
苏锦溪静静看着他。一年半的相处，那些不经意流露的气度，那些远超商贾的见识，那些总能及时出现的帮助……她不是没有猜测。但猜测被证实，仍是另一回事。
“一年半前，”萧玦继续道，“我奉皇命暗巡北境军政。为免惊动地方，化名行商。途经永州时，听闻青山村有女子办学，心生好奇，便去看了。”
他目光落在远处书院的灯火上：“那日你在槐树下教孩童算学，眼神清澈，言语明晰。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女子——不是困于深闺的柔弱，不是附庸风雅的才情，是真正在用双手改变什么。”
苏锦溪想起初遇。那场突如其来的雨，他让随从送来的油布，还有雨中那场关于“有教无类”的简短交谈。
原来那时，他就已是靖安王。
“后来我数次往来永州。”萧玦转回目光，“每次见书院都有新气象——从露天学堂到正式书院，从收女童到开技能班，从抗旱找水到扳倒乡绅。你每一步都走得不易，却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他顿了顿：“我留影卫在暗处，一是护你周全，二是监察地方。王守仁勾结山匪欲害你，影卫提前得知，这才有了那夜反制。”
苏锦溪想起那本《军中寻水要诀》，想起影七及时传递的消息。原来远在北境，他始终关注着这里的动静。
“为何现在告诉我？”她问。
“因为不该再瞒了。”萧玦神色郑重，“你在永州声名鹊起，已引起朝堂注意。有人赞你育才有功，也有人斥你‘牝鸡司晨，乱法度’。往后朝堂的风雨，可能会波及这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温润，雕着螭龙纹，正中刻着一个“玦”字。
“这是我的信物。”他将玉佩放在石桌上，“持此玉佩，可在北境各州县求援，也可调动部分资源。今日给你，是表明立场——你做的事，我萧玦，支持。”
话说得简洁，心意却重。
苏锦溪没有立即去接。她看着玉佩，又看向萧玦：“王爷为何支持？”
“因为值得。”萧玦答得干脆，“你教孩童明理，教女子自立，教村民人定胜天——这些事，看似微小，却是治国之本。大燕要强盛，不能只靠兵甲税赋，更要靠民智开启。”
他站起身，望向暮色中连绵的田野：“北境十四州，像青山村这样的地方成千上万。若每个州县都有这样一座书院，十年之后，会是何等光景？”
这话里有宏图，有远见，是一个掌权者的格局。
苏锦溪沉默片刻，也站起身：“王爷可知，我也有事未说。”
萧玦看向她。
“我确实不是从前的苏锦溪。”她语气平静，“一年半前那场昏迷，真正的苏家幺女已去了。醒来的是我——一个来自异世的魂魄，带着前世的记忆和本事。”
萧玦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我有所猜测。”
“不惊讶？”
“比起你的来历，我更在意你在做什么。”萧玦道，“这一年半，你救活了一个家，教明了一村孩子，帮许多女子立身——若这是异世魂魄所为，那这异世，定是个好地方。”
他说得坦然，仿佛她只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苏锦溪心中那点细微的紧张，忽然散了。
“那枚墨玉镯，”萧玦忽然道，“可是与你的‘来历’有关？”
苏锦溪微微一怔。
“我见过它发热发光。”萧玦解释，“那夜你找水，在山谷洼地，镯子有微光。寻常玉器，不会如此。”
他果然心细如发。
“是。”苏锦溪没有否认，“那是我的倚仗。镯中有空间，可储物资，可育良种。”
她说得简略，萧玦却听懂了。他没有追问细节，只道：“既是秘密，就该守住。今日的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这是承诺。
暮色彻底沉下，星河初现。书院灯火在黑暗中格外温暖。
苏锦溪终于伸手，拿起那枚玉佩。触手温润，还带着他的体温。
“王爷此来，可要住下？”
“还是住老地方。”萧玦微笑，“萧瑾瑜这个身份，还有些用处，暂且留着。”
他仍是那个谨慎的靖安王。
“三日后我要回北境。”他道，“短则一月，长则三月便回。这段时间，若有急事，可凭玉佩传信。”
“知道了。”
萧玦走下观景亭，身影融入夜色。走到山道转角时，他回身看了一眼。
苏锦溪还立在亭中，手中握着那枚玉佩，望着书院灯火。
他唇角微扬，转身离去。
苏锦溪在亭中又站了许久。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带来初夏草木的气息。手中玉佩冰凉，却在掌心渐渐温热。
今日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她知道他是王爷，他知道她的来历。秘密交换秘密，立场表明立场。
前路或许更难，但至少今夜，她不是独行。
苏锦溪握紧玉佩，走下观景亭。
书院方向传来孩童夜读的声音，稚嫩却清亮。
她忽然想起萧玦那句话：“若每个州县都有这样一座书院，十年之后，会是何等光景？”
是啊，会是何等光景？
她不知道。
但她想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