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调整后的第二十日,萧玦来了。
这次他没有悄然出现,而是提前三日传了信。信很短:“三日后抵书院,有要事相商。”
苏锦溪收到信时,正在后山查看试验田。新育的高产稻种已抽穗,穗粒饱满,沉甸甸地垂着,与旁边普通稻田形成鲜明对比。她俯身细看稻穗,心中计算着产量——按这长势,亩产至少能翻倍。
三日后辰时,萧玦的马车准时停在书院门口。
他下车时,苏锦溪已在院前等候。一月未见,他清瘦了些,眼底有淡淡倦色,但目光依然清亮。
“王爷。”苏锦溪行礼。
萧玦虚扶:“不必多礼。进去说话。”
两人来到启明阁后的静室。窗开着,晨风带来稻田的清香。苏锦溪沏了茶,萧玦接过,却没有喝,目光落在她脸上。
“京城的事,你知道多少?”他开门见山。
“知道王焕弹劾,陛下留中,暗卫在查。”苏锦溪平静道,“我的《陈情书》已托人送往工部周尚书处,郑大人也上了奏本。”
萧玦点头:“我都知道。你的《陈情书》写得好,周尚书看后,在朝会上说了句‘办实事者不该苛责’。但——不够。”
他放下茶盏:“王焕等人不会罢休。他们正在串联更多朝臣,准备联名再奏。这次不止弹劾书院,还要弹劾郑怀仁‘纵容歪风’,甚至……影射我与书院勾结,图谋不轨。”
最后四字说得轻,分量却重。
苏锦溪眉头微蹙:“牵连王爷了。”
“迟早的事。”萧玦不以为意,“我既选择支持书院,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谁牵连谁,是如何破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书院中往来穿梭的学生:“你这一个月的调整,我都听说了。编教材、训师资、建护院队——做得很好。但这是守势。”
他转身,目光锐利:“守只能暂保,不能长久。要想真正站稳,必须进攻。”
“进攻?”苏锦溪不解,“如何进攻?向谁进攻?”
“向朝堂进攻。”萧玦一字一句,“向那些质疑你、弹劾你、想扼杀你的人,展示你的力量。”
他走回桌前,展开随身带来的卷轴——是一幅大燕疆域图。
“王焕等人弹劾你,凭的是‘礼法’二字。礼法虚无,却可杀人。你要破他们的局,就不能在礼法里打转,要跳到更高的层面——国计民生。”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永州的位置:“你书院抗旱找水,救了一村秧苗,这是利农;陈秀兰考取账房,能理清匠造司烂账,这是利工;女子技能班让妇人能谋生养家,这是利民。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
他抬眼:“但功绩只在永州,朝堂看不见。所以——”
“所以要让朝堂看见。”苏锦溪接话。
“对。”萧玦眼中闪过赞赏,“与其等他们来永州查你,不如你主动进京,把成果摆在他们面前。在陛下的眼皮底下,在百官的面前,让他们看看——你苏锦溪办的到底是什么书院,教出的到底是什么学生。”
进京。
这两个字如石投水,在苏锦溪心中荡开涟漪。
“王爷可知,”她缓缓道,“我一介农女,无官无职,如何进京?以何名义进京?”
“以‘进献祥瑞’的名义。”萧玦早有准备,“你这高产稻种,亩产可翻倍,若推广全国,能多养活多少人?这是天大的祥瑞,也是天大的功绩。”
他顿了顿:“再以‘教学成果展’的名义。带上你的教材,带上你的学生——不,带几个最出色的学生,在京城展示书院所学。让那些说‘女子读书无用’的人看看,女子读书后能做什么。”
苏锦溪沉默。
这计划大胆,甚至冒险。但……或许可行。
“陛下会允吗?”她问。
“我会请旨。”萧玦道,“我以靖安王身份上奏,言北境屯田需新稻种,闻永州有良种,请调育者进京详询。陛下重农事,必会准奏。届时你可借机展示书院成果——陛下若认可,那些弹劾自然烟消云散。”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深思熟虑。
苏锦溪起身,也走到窗前。院中,几个女生正在晾晒新编的教材书页,阳光照在她们认真的脸上,青春明媚。
进京,意味着把她们的努力、她们的成长、她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都摊开在朝堂的审视下。
也意味着,她要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
“王爷,”她轻声问,“若进京后,陛下不认可呢?若朝臣群起攻之呢?若……我失败了,书院会如何?”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成功了,书院一步登天;失败了,万劫不复。
萧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身侧,同样望着窗外。
“锦溪,”他声音低沉,“你知道我为何支持你吗?”
苏锦溪侧目。
“因为我看过太多‘稳妥’的失败。”萧玦缓缓道,“朝堂之上,人人都求稳妥,不出头,不冒险,不越雷池一步。结果呢?吏治依旧腐败,边关依旧不稳,百姓依旧困苦。”
他转头看她:“你不一样。你敢于在槐树下教女子算学,敢于在旱灾中寻暗河,敢于在弹劾下继续办学。你走的每一步,都不稳妥,但每一步,都走成了。”
他目光灼灼:“这一次,我想赌一把。赌陛下尚有锐气,赌朝堂还有明眼人,赌你这股新生的力量,能撼动那些陈腐的旧墙。”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若输了,我与你共担后果。但若赢了——书院将不再是永州一地的书院,会成为大燕教改的标杆。你点燃的这把火,会真正燎原。”
风吹过,带来远处稻田的沙沙声。
苏锦溪静静站着。她知道萧玦说得对,守只能暂保,要想真正立足,必须进攻。
而进攻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书院刚完成调整,教材初成,师资渐备,又有高产稻种这张王牌。
“王爷,”良久,她终于开口,“我愿进京。”
萧玦眼中光华大盛。
“但我有三个条件。”苏锦溪继续道。
“请讲。”
“第一,进京队伍我来定。不止带稻种,还要带学生、带教材、带成果。我要让京城看到完整的书院。”
“可。”
“第二,展示方式我来定。不是跪着献宝,是平等交流。我要在京城开一堂公开课,让朝臣看看书院怎么教,学生怎么学。”
萧玦笑了:“这胆子够大。但——好。”
“第三,”苏锦溪看向他,“若事有不谐,王爷须保书院无恙。我可以获罪,但书院必须存续。”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她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萧玦肃容:“我以靖安王之名起誓:无论成败,必保青山书院传承不灭。”
誓言落下,两人对视,眼中皆是郑重。
正事议定,气氛稍缓。
萧玦重新坐下,喝了口已凉的茶:“高产稻种,现在有多少?”
“试验田一亩,可收约三石。若用灵……特殊方法育种,可留种百斤,足够进京展示。”苏锦溪道,“但我需要时间——至少一月,让稻种完全成熟。”
“一月刚好。”萧玦计算,“我明日启程回京,上奏请旨。旨意往返需半月,你再准备半月,时间刚好。”
他取出纸笔,当场拟写奏章草稿。苏锦溪在旁看着,见他文辞恳切,将稻种增产之利、书院育才之功写得清清楚楚,却只字未提弹劾之事。
“不提弹劾?”她问。
“不提。”萧玦搁笔,“陛下不傻,看到稻种和书院成果,自然明白那些弹劾是何居心。有些话,不说比说更有力。”
果然深谙朝堂之道。
午时,苏锦溪留萧玦在书院用饭。饭菜简单,但食材新鲜。席间,萧玦问起书院近况,苏锦溪一一回答,说到预备教习的进步、护院队的训练、教材编写的艰辛,眼中闪着光。
萧玦静静听着,忽然道:“锦溪,你变了许多。”
“哦?”
“一年半前初遇,你眼里有光,但那光里带着戒备和孤勇。如今……”他微笑,“如今的光更温润,也更坚定。”
苏锦溪也笑了:“或许是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
饭后,萧玦告辞。临行前,他将奏章草稿留下:“你可斟酌修改。三日后,我派人来取。”
苏锦溪送他到院门。马车启动前,萧玦忽然掀帘:“锦溪。”
“嗯?”
“京城是虎狼之地,但也是机遇之所。”他目光深邃,“这一局,我们赌的是未来。赢,则书院兴;输,则我陪你重头再来。”
说完,马车驶远。
苏锦溪立在原地,许久。
腕间墨玉镯微微发热。她意识沉入空间,见那本《文明启迪者守则》自动翻开新页:
“文明之进,常需破壁之人。壁厚且坚,破之不易,然不破则不通。”
是了,要破壁。
破那些“女子不能读书”的壁,破那些“农家女不能教化”的壁,破那些陈腐观念筑起的厚墙。
而进京,就是最直接的一锤。
她转身回书院,步履坚定。
赵夫子等人已等候在议事堂。苏锦溪将进京计划简单说明,众人反应各异——有激动,有担忧,但最终都化为支持。
“去!”赵夫子拍案,“让京城那些老爷们看看,咱们青山书院不是野路子!”
苏明远握拳:“小妹,我护你去!”
苏明志则道:“教材展品我来准备,定要亮眼!”
陈秀兰忽然起身:“先生,我……我能一起去吗?我熟悉账目,可展示实务。”
苏锦溪看着她眼中的渴望,点头:“好。”
计划就此定下。
未来一月,书院将全力准备进京事宜。
稻种要精心照料,教材要完善修订,展示要反复演练。
而苏锦溪知道,这不仅是展示成果,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一场关于教育、关于女子、关于未来的观念之战。
她已准备好。
执火者,将携火种入京。
而星火能否燎原,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