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离开后的第二日，苏锦溪便开始着手稻种之事。

其实这高产稻种，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早在一年半前，她刚熟悉空间时，便在灵泉旁的那方小田里尝试育种。最初只是随手撒了些本地稻种，用灵泉灌溉，生长速度便快了三成。后来她系统学习空间典籍区那些农书，结合前世杂交水稻的模糊记忆，开始了漫长而精细的选育。

空间内时间流速可调，这是最大的优势。她在灵泉边辟出十分地，分作十畦，每畦试种不同特性的稻种：一畦求穗大，一畦求粒重，一畦求抗旱，一畦求抗虫……然后一代代筛选、杂交、再筛选。

现实一年半，空间里已过数十代。她腕间的墨玉镯记录了每一次尝试，每一次失败，每一次微小的进步。到三个月前，终于育出满意的品种——穗长粒饱，秆壮根深，更关键的是，抗旱性极强。

春旱最严重时，书院的实践田里，普通稻苗蔫黄卷叶，这新品种却依然挺拔，只是生长稍缓。待井水灌溉后，它又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生机，抽穗、扬花、灌浆，比普通稻种晚了十日，长势却更好。

如今，试验田那一亩新品稻已近成熟。苏锦溪每日早晚都要去看两次，记录穗粒数、秆高、叶片状态。数据让她安心——按这长势，亩产至少三石，而本地良田丰年也就一石半。

这日清晨，她正在田埂上记录，郑怀仁的马车来了。

知府大人下车时面色凝重，但走到田边，看见那片沉甸甸的金黄稻穗，眼睛倏地亮了。

“苏先生，这就是……”他声音有些发颤。

“正是要进京的稻种。”苏锦溪递过记录册，“大人请看，这一亩试验田，预计收三石二斗左右。旁边那亩普通稻，顶多一石五斗。”

郑怀仁接过册子，手微微发抖。他是进士出身，熟读农书，太明白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翻倍有余！若真能推广，永州一府每年就能多收几十万石粮，天下呢？

“可能……可能大面积种植？”他急切地问。

“可以。”苏锦溪肯定道，“这品种已稳定遗传五代，抗旱性尤其突出。但需精细管理——选种、育苗、插秧、水肥，都要按新法来。”

她顿了顿：“我编了本《高产稻种栽培要诀》，图文并茂，寻常农人也能看懂。这次进京，会一并献上。”

郑怀仁深吸一口气，忽然郑重一揖：“苏先生，若此稻真能推广，你便是天下农人的恩人。”

苏锦溪侧身避礼：“大人言重了。稻种再好，也需人种。书院要做的，就是教会更多人种好粮。”

正说着，远处又来了几骑——是郑怀仁带来的府衙农官。为首的张农官年过五旬，在永州管了三十年农事，是个黑瘦精干的老头。

张农官下马后，二话不说就钻进稻田。他先是蹲身看稻秆，用手指量粗细；又小心托起稻穗，细数粒数；最后甚至拔起一株，看根系发育。

看完，他愣在田埂上，许久没说话。

“老张，如何？”郑怀仁问。

张农官这才回过神，扑通跪倒在苏锦溪面前：“苏先生……不，苏神仙！这稻……这稻是仙稻啊！”

老头激动得语无伦次：“老汉管农事三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稻！穗长八寸，一穗二百余粒，千粒重少说四钱！秆粗抗倒，根深耐旱……这，这真是人间能有的稻？”

苏锦溪扶他起来：“张农官，这不是仙稻，是选育出来的良种。若按要诀种植，普通田也能产这么多。”

“选育？”张农官茫然，“如何选育？”

苏锦溪耐心解释：“就是挑最好的穗留种，一代代选。咱们本地稻种混杂，高的矮的、穗大的穗小的混在一起，产量自然上不去。若年年精选穗大粒饱的留种，数代之后，品质便能提升。”

她说得简略，但这已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育种理念。

张农官如醍醐灌顶，连连拍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汉只知道选饱满的谷子做种，却不知要整穗选！更不知要代代选！”

他忽然想到什么：“苏先生，这选育之法……可能教？”

“能。”苏锦溪微笑，“书院正要开农技班，张农官若有兴趣，可来做教习。”

“我？我当教习？”张农官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老汉只会种地，不会教书……”

“种地就是最好的教书。”苏锦溪道，“您这三十年经验，是多少书本都换不来的。”

郑怀仁在旁笑道：“老张，你就别推辞了。苏先生这农技班若办成，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张农官这才红着脸应下。

众人又在田边商议许久。张农官提出许多实际问题：稻种越冬如何贮藏？大面积推广如何保证纯度？不同土质适应否？

苏锦溪一一解答。有些她早有方案，有些则坦言还需试验。这种务实的态度，更让张农官敬佩。

午时，众人回书院用饭。席间，郑怀仁正式敲定进京事宜。

“本府已接到靖安王密信，陛下准奏了。”他压低声音，“旨意十日后到，命永州遴选良种及育者进京。苏先生，你还有二十日准备。”

二十日，稻种刚好完全成熟。

“进京队伍，先生想带哪些人？”郑怀仁问。

“五人。”苏锦溪早有打算，“我、大哥苏明远护卫、陈秀兰展示实务、赵夫子负责经史教化，再带一名农事学生——就选蒙学班的李石头，那孩子心细，对农事有悟性。”

郑怀仁点头：“人员妥当。那展示之物呢？”

“三样。”苏锦溪数道，“一是高产稻种百斤，分装十袋，每袋附栽培要诀；二是书院全套教材及学生课业样本；三是……”她顿了顿，“书院一年半成果汇总册，含账目、图录、证言。”

她说得清晰，郑怀仁心中大定。

饭后，郑怀仁带农官们先行回城。苏锦溪则召集选定的人员，开始密集准备。

赵夫子负责整理教材和课业样本。老先生将这一年半的学生作业精心挑选，从最初的歪扭字迹到如今的工整文章，从简单算数到复杂应用，按时间顺序排列，成长轨迹一目了然。

苏明远则检查武器、准备车马、规划路线。他从护院队中挑选了两人随行护卫，都是身手好、性子稳的少年。

陈秀兰最忙碌。她既要整理书院账目，又要准备实务展示——苏锦溪让她模拟匠造司账房工作，届时在京城现场处理账目，让朝臣亲眼看看书院教出的学生如何做事。

李石头才十二岁，是蒙学班的学生。这孩子父母早逝，跟着祖父过活，平日下学就帮家里干活，对农事有天然的热爱。苏锦溪选他，一是因他细心，二是要让京城看看——农家孩子，也能有出息。

她亲自带李石头熟悉稻种。每日晨起，两人便泡在试验田，教他辨穗、数粒、测产，还让他亲手做记录。

“先生，”李石头第三日忍不住问，“咱们这稻去了京城，真能让大人们看重吗？”

苏锦溪蹲下身，与他平视：“石头，你祖父种一辈子田，亩产多少？”

“好年景一石二三斗，差年景七八斗。”

“咱们这稻呢？”

“三石多。”孩子眼睛亮了。

“那一亩多收的粮，够你家吃多久？”

李石头算了算：“够……够吃大半年！”

“是啊。”苏锦溪轻声道，“一亩多收一石半，十亩多收十五石，一百亩多收一百五十石。若天下田都用这稻种，能多养活多少人？”

孩子似懂非懂，但眼中有了光。

准备有条不紊地进行。稻种一日日成熟，金黄的穗子垂得更低。苏锦溪用空间灵泉做了最后一次灌溉，确保稻粒饱满。

收获前三天，她做了个决定——公开测产。

那日清晨，书院试验田边聚满了人。不仅有书院师生、青山村民，郑怀仁还特意请了永州府下辖各县的农官、里正、乡绅，足有百余人。

田埂上摆着大秤、箩筐、记录桌。张农官亲自监督，四个老农下田收割。

镰刀挥过，金黄的稻秆成片倒下。捆扎、搬运、脱粒、扬场……一套流程下来，已过午时。

稻谷在阳光下泛着金泽，粒粒饱满。

开始称重。

第一秤：一石二斗。

第二秤：一石一斗五升。

第三秤……

最后合计：三石三斗五升。

全场寂静。

张农官颤声报出数字，老泪纵横：“老汉……老汉活了五十五年，没见过这样的收成啊！”

人群爆发出惊呼。农官们涌上来，捧起稻谷细看，有人甚至放几粒在嘴里咬，感受那份沉甸甸的实在。

一个外县乡绅喃喃道：“神仙……真是神仙……”

苏锦溪走上田埂，面向众人：“这不是神仙，是选育。这样的稻种，诸位若想种，书院可提供籽种，并教栽培之法。”

她顿了顿：“但有一条件——秋收后，要留最好的一成做种，并记录收成，反馈书院。如此代代优化，才能越种越好。”

这话落地，当即有里正喊道：“我们村要种！砸锅卖铁也要种！”

“我们也要！”

“苏先生，先给我们留种！”

场面一时火热。郑怀仁不得不站出来维持秩序，答应按村登记，统一分配。

当夜，书院再次灯火通明。

苏锦溪将精选的百斤稻种分装完毕，每袋十斤，用油布包好，防潮防虫。又亲手抄写十份栽培要诀，附在袋中。

忙完已是子夜。她独自走到试验田边，看着收割后的田野。

稻茬整齐，在月光下泛着白。风中有泥土和稻草的气息，那是丰收的味道。

腕间墨玉镯微热。意识沉入空间，灵泉旁那方小田里，新一季的稻种已发芽。这是她留的后手——无论进京成败，育种的脚步不能停。

她想起萧玦那句话：“赌你这股新生的力量，能撼动那些陈腐的旧墙。”

如今，筹码已备好。

百斤稻种，是粮，是种，也是一份沉甸甸的答案——对那些质疑她、弹劾她、想扼杀她的人的回答。

女子能不能办学？

农家女能不能教化？

看她手中的稻种，看她身后的书院，看她将要带进京城的——实实在在的改变。

月色如水。

苏锦溪转身回院。

二十日后，她将携此稻，入京城。

而这场关于教育、关于农业、关于未来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