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产轰动后的第三日，苏锦溪开始正式选拔进京人员。
晨光初露时，她已将名单列好，摊在议事堂桌上。赵夫子、苏家三兄弟、陈秀兰、孙月娘围坐桌前，看着那张薄纸，神情各异。
名单上只有八人：
苏锦溪（领队）
赵夫子（经史教化）
陈秀兰（实务展示）
李石头（农事代表）
林小山（蒙学代表，书院最早的学生之一）
王铁柱（算术优等生）
苏明远（护卫）
张大牛（护院队员）
“八人……”赵夫子沉吟，“是否少了些？进京展示，人多些才显阵仗。”
苏锦溪摇头：“兵贵精不贵多。我们要展示的是书院的教学成果，不是人数。这八人各有所长，足以代表。”
她指向名单：“赵夫子代表传统经史教化，陈秀兰代表女子实务能力，李石头代表农事新法，林小山、王铁柱代表不同特长的男学生。再加上大哥和张大牛护卫——够了。”
苏明志盯着名单看了许久，抬头：“小妹，我呢？我懂记账管账，也能帮上忙。”
“二哥要留下。”苏锦溪温声道，“书院不能都走，总得有人坐镇。你管账目、物资，孙婶子管女生宿舍，三哥明轩机灵，可协管日常事务。我不在时，书院就托付给你们了。”
她说得在理。苏明志虽不甘，也只能点头。
陈秀兰轻声道：“先生，铁柱和小山……能行吗？京城那样的大场面，怕他们紧张。”
林小山十三岁，是青山村的孩子，书院最早那批学生里最用功的一个，就是性子腼腆。王铁柱十四岁，邻村的，算术天赋好，但平日话不多。
“所以需要训练。”苏锦溪早有打算，“从今日起，每日下午，所有进京人员集中演练。展示什么、如何展示、如何应对提问，都要练到纯熟。”
她看向李石头：“尤其是石头，你要负责讲解稻种特性、栽培要诀。那些农官会问得很细，你必须对答如流。”
十二岁的孩子挺直腰背：“先生，我能行！”
会议散后，苏锦溪去了趟家中。
苏大川和李秀娥已经知道女儿要进京的消息——村里传遍了。见苏锦溪进门，李秀娥放下手中的针线，眼圈先红了。
“小妹……”她声音发颤，“京城……那么远……”
苏大川蹲在门槛上抽烟，闷声道：“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苏锦溪在母亲身旁坐下，“爹，娘，书院到了这一步，必须进京。赢了，往后谁也不敢再为难咱们；输了……”
她顿了顿：“纵是输了，书院根基已在，总有再起之日。”
李秀娥握住女儿的手，那手已不像一年半前那样细嫩，有握笔的茧，也有练武的茧。她想起女儿昏迷醒来的那日，眼神陌生而清亮；想起女儿在槐树下教书的坚持；想起书院从无到有的一步步。
“娘知道拦不住你。”李秀娥抹泪，“只是……千万小心。京城不比村里，那些人……心思深。”
“娘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苏大川磕了磕烟杆，起身：“啥时候走？”
“十日后。”
“车马备好了？”
“大哥在准备。”
苏大川点点头，往外走：“我去看看车。”
这个沉默木讷的父亲，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关心——检查车驾，确保女儿一路平安。
接下来的日子，书院进入紧张的准备期。
每日午后，启明阁东厢成了演练场。苏锦溪模拟各种场景：朝堂问话、农官质询、经史辩论、实务演示……每个进京人员都要经历轮番考验。
赵夫子最从容。老人家教了一辈子书，讲经史深入浅出，还能引经据典反驳质疑。苏锦溪给他设了个难题：“若有朝臣问‘女子读经史何用’，夫子如何答？”
赵夫子捻须一笑：“答：明理。男子读经史为明理治国，女子读经史为明理持家——持家非小事，齐家而后方能治国。况且，古有班昭续《汉书》，李清照工诗词，女子通文墨，于家有光，于国有益。”
答得漂亮。
陈秀兰练的是账目实操。苏锦溪从空间默出几套复杂账目，让她现场清理、核算、做表。又模拟匠造司主事刁难：“你这表格法，与旧式账簿如何对应？”“女子做账，出错怎么办？”
陈秀兰起初紧张，练到第五日，已能对答如流：“新旧账簿可并行三月，待新法熟练自然过渡。”“做账凭的是细心和算法，与男女无关。若大人不放心，可当场出题考核。”
最让人惊喜的是三个学生。
李石头将稻种特性背得滚瓜烂熟，还能结合实际讲解：“这稻抗旱，是因根系深。插秧时要深些，前期水可少浇，促根下扎……”讲得连赵夫子都点头。
林小山负责展示蒙学成果。他将书院自编的识字卡片、算术工具一一介绍，还现场演示如何教孩童认字：“比如‘田’字，画一方格，中间十字分四块，就是田的模样。孩子一看就懂。”
王铁柱展示的是算术应用。他用书院教的表格法，当场计算复杂工程物料，速度快，结果准。苏锦溪特意让苏明志扮作挑剔的工部官员，百般刁难，王铁柱虽额头冒汗，却都答了上来。
苏明远和张大牛的训练在另一处。两人带着护院队的几个骨干，反复演练行进队形、住宿警戒、应急处理。苏明远还特意去镇上买了些京城地图的抄本，研究路线和落脚点。
第五日傍晚，萧玦的信到了。
信是影七亲自送来的，这个沉默的暗卫如今已常在书院露面。信很简短，说了三件事：一、进京路线已安排妥当，沿途有驿站接应；二、抵京后可住靖安王府别院，清静安全；三、另派一队十二人护卫，由影七率领，暗中随行。
“王爷说，明面上仍是苏护卫带队，我等在暗处。”影七道，“如此既不张扬，又能确保安全。”
苏锦溪接过信，看到末尾那句“京城已布好局，静待君来”，心中微暖。
她将信收好，问影七：“王爷何时回京？”
“三日前已动身。此刻应在路上了。”影七道，“王爷命属下转告：抵京后不必急于入宫，先休整两日，熟悉环境。”
这是体贴的安排。
准备进入最后阶段。李秀娥带着几个技能班的妇人，为进京人员赶制新衣——不求华丽，但要整洁体面。苏锦溪是一身靛青改良儒裙，简洁利落；赵夫子是深蓝长衫，儒雅持重；陈秀兰和三个学生都是书院制式的素色衣裤，干净精神。
苏大川亲手检查了马车，加固了车轴，换了新胎。又打了几个结实的木箱，用来装稻种和教材。
出发前三日，苏锦溪正式将书院事务移交。
议事堂里，留下的人员齐聚。苏锦溪将一串钥匙交给苏明志：“书院库房、账目、粮仓，交予二哥。”
又将一枚印章交给苏明轩：“日常事务，三哥多费心。遇事与二哥、孙婶子商议。”
最后对孙月娘道：“女生院拜托孙婶子了。慧儿、兰儿要带头，维持好秩序。”
众人郑重应下。
赵夫子看着这一幕，忽然感慨：“锦溪，你这一安排，倒像……倒像托付后事似的。”
话说得直，堂内气氛一凝。
苏锦溪笑了：“夫子言重了。我只是想着，书院不能只靠一人。我不在时，诸位要能正常运转；我若回不来……”
她顿了顿，神色坦然：“书院也要继续办下去。这才是真正的根基。”
这话让所有人都肃然。
是啊，书院不该只系于一人。能离了谁都照样转，才是真正立住了。
出发前夜，苏锦溪独自在书院走了走。
从启明阁到实践田，从女生院到后山观景亭，每一处都有记忆。她想起初开露天学堂时，只有十几个孩子蹲在槐树下；想起建书院时，全村人帮忙搬砖运瓦；想起抗旱那些日子，师生一起挖渠引水……
一年半，不长，却像走过了很远的路。
腕间墨玉镯温热。意识沉入空间，灵泉依旧，药圃青翠，典籍区的书架又亮了几格。她走到中央那本《文明启迪者守则》前，书自动翻开：
“星火入京，或成燎原之势，或为风所灭。然火种既播，不灭于心。”
她轻轻抚过这行字。
是了，火种已播。在书院这些孩子心里，在技能班那些妇人眼里，在青山村这片土地上。
此去京城，成败难料。
但火种既在，希望就在。
她退出空间，推开房门。月色正好，院中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明日，就要启程了。
而她的身后，是整个书院的期盼。
她不怕。
深吸一口气，苏锦溪转身回屋，吹熄灯烛。
黑暗中，她安然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