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郊的官道比永州宽阔许多,可容四车并行。道旁植着柳树,时值初夏,柳絮纷飞如雪。
车队缓缓前行,离城墙越近,行人车马越多。有赶着骡车的商贩,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官差,也有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流民。京城的繁华与困苦,在这条路上同时铺展开来。
苏锦溪掀起车帘一角,静静看着。
她看见锦衣华服的公子骑马而过,身后跟着三五仆从;也看见蓬头垢面的妇人抱着婴孩坐在路边,面前摆着破碗。
她看见道旁茶棚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围坐着听书的汉子们拍案叫好;也看见不远处的墙角,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挤在一起,眼巴巴望着茶棚里客人吃剩的饼子。
最刺目的是那些女子。
有个年轻姑娘被父亲拉扯着,跪在路边,脖子上插着草标——她在被卖。姑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单薄的肩膀在颤抖。
有个妇人背着沉重的柴捆,步履蹒跚,背上还有个婴孩在哭。她停下想哄孩子,身后就传来男人的呵斥:“磨蹭什么!天黑了卖不出去,看我不打死你!”
更远些的田埂上,几个女子正弯腰插秧。五月午后的日头毒辣,她们戴着破草帽,裤腿挽到膝盖,背上衣衫已被汗浸透。
陈秀兰也看到了这些,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赵夫子长叹一声,放下车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京城脚下,尚且如此。”
苏锦溪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艰难,但亲眼所见,仍是另一番冲击。在青山村,书院至少让女童能读书,让妇人能学手艺,有了些许希望。可在这里,在这些匆匆而过的陌生面孔上,她看到的是更深的麻木、更重的枷锁。
车队穿过外城城门时,日头已偏西。
京城分内外城。外城多平民,房屋低矮拥挤,街道狭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炊烟、牲口、污水、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药香。内城才是达官显贵的居所,高墙深院,朱门铜钉。
靖安王府的别院在内城东侧,闹中取静。但今日天色已晚,影七建议先在外城客栈歇脚,明日再入内城。
客栈是提前订好的,干净整洁。安置妥当后,苏锦溪将众人叫到一间客房。
“今日所见,诸位有何感想?”她问。
三个学生互相看看,林小山先开口:“先生,京城……和我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京城都是贵人,都穿绸缎,都坐轿子。”孩子声音渐低,“可那些卖柴的婶子,那些插秧的姐姐,比咱们村的还苦。”
王铁柱接着说:“她们干活,男人还在旁边骂。”
李石头最小,却说得最直接:“先生,咱们的书院……能不能也帮帮她们?”
苏锦溪看向陈秀兰:“秀兰,你说呢?”
陈秀兰沉默良久,才道:“在永州,我觉得自己已经走出来了——能读书,能当账房,能养活娘。可今天看到那些女子,我才知道,自己只是运气好,遇见了先生,遇见了书院。”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天下还有多少女子,连这点运气都没有?”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赵夫子捻须叹息:“是啊……一村易变,天下难改。”
“难改,就不改了吗?”苏锦溪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今日我们所见,正是书院必须存在的理由——不仅要办在青山村,要办在永州,将来还要办在京城,办在大燕每一个需要它的地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京城的夜空,星月黯淡,街巷里灯火点点。
“从明日起,每日行程之余,我们照常上课。”她转身道,“赵夫子讲经史时,要结合今日所见,讲何为民生,何为仁政。我教算学实务时,要让你们算算——一个女子若会记账,一月能多挣多少银钱;一个孩童若读书明理,将来能少受多少欺压。”
“我们一路走来,一路学,一路看。等到了陛下面前,你们要说的,不只是书院教了什么,更是——为什么必须教这些。”
众人肃然。
第二日,车队未急着入内城。苏锦溪让影七带着,在外城走了走。
他们去了西市的菜场,看妇人蹲在地上卖菜,为了一文钱与人争得面红耳赤;去了南门的码头,看女工背着比人还高的货包,摇摇晃晃走在跳板上;去了东街的绣坊外,看年轻绣娘们坐在昏暗的屋里,从早绣到晚,眼睛都快熬瞎。
每一处,苏锦溪都让陈秀兰和学生们仔细观察,晚上回来讨论。
这日傍晚,他们在客栈后院上课。没有桌椅,就搬来几个木墩,围坐一圈。
赵夫子讲《孟子》,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特意问:“今日所见,哪些人算是‘民’?”
李石头举手:“卖菜的婶子算,背货的姐姐算。”
林小山补充:“绣坊里那些绣娘也算。”
王铁柱想了想:“那些插秧的女子也算。”
“那她们‘贵’在何处?”赵夫子追问。
孩子们答不上来了。
苏锦溪接过话:“她们贵在——没有她们种粮,贵人要饿肚子;没有她们织布,贵人要穿破衣;没有她们搬运,货物到不了京城。可她们得到了什么?”
她看向陈秀兰:“秀兰,你算算,一个绣娘一日绣多少,能得多少工钱?”
陈秀兰这几日已留心打听过,此刻脱口而出:“普通绣娘,一日绣十小时,得二十文。但绣线、布料要自己贴,实际落手的,不到十五文。一月不休,可得四百五十文——刚够买一石陈米,还不算房租饭钱。”
“那她们的孩子呢?”苏锦溪继续问,“若想读书,束脩多少?”
这个赵夫子知道:“外城蒙馆,最差的也要一月三百文。绣娘的孩子,读不起。”
账算明白了。一个女子累死累活,养不活自己,更供不起孩子读书。于是孩子继续做绣娘、做苦力,一代代循环。
夜风微凉,后院静默。
良久,苏锦溪道:“所以书院要做的,不是只教几个孩子识字,是要打破这个循环。教女子手艺,让她能多挣钱;教孩童读书,让他有别的路走。一点一点,一代一代,让‘民’真能‘贵’起来。”
这话说得朴实,却比任何大道理都震撼。
第三日,车队终于向内城出发。
行至内外城交界处,忽见前方聚了一群人,堵住了道路。影七前去查看,回来时面色凝重:“是流民。北边遭了蝗灾,逃难来的,想进内城讨饭,被守军拦住了。”
苏锦溪下车走去。
人群约五六十,多是妇孺老人,个个面黄肌瘦。有个老汉跪在地上磕头:“军爷行行好,让俺们进去吧,娃两天没吃东西了……”
守军小吏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内城是你们能进的?再闹,抓你们下狱!”
几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苏锦溪看着,想起马车里还有两袋预备路上吃的杂粮馍馍,约莫三十来个。她转身对苏明远道:“大哥,把馍馍拿来。”
“小妹,那是咱们的干粮……”
“拿来。”
苏明远只得去取。苏锦溪接过布袋,走到流民前,对那小吏道:“军爷,我给他们些吃的,让他们散去可好?”
小吏打量她一眼,见她衣着虽素净,气度却不凡,又看后面停着的马车整齐,便挥挥手:“快些。”
苏锦溪打开布袋,却不是自己分发。她看向流民中几个年纪稍长的妇人:“几位婶子,你们来分,每人半个,先给孩子老人。”
妇人们愣了愣,才颤巍巍上前。她们分得仔细,先给带孩子的,再给老人,最后才是青壮。三十个馍馍,掰成六十半,刚好每人半块。
虽然少,却是救命粮。
一个老妇人领到馍馍,扑通跪在苏锦溪面前,磕头哭道:“女菩萨……女菩萨救命啊……”
这一跪,带得其他流民也要跪。苏锦溪忙扶起老人:“老人家快请起,我受不起。”
她看着这些绝望中透出一丝希望的面孔,心中沉重。半块馍馍,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她忽然扬声:“诸位,我是永州青山书院的山长。书院教孩子读书,也教女子手艺。你们若愿意,可往永州去,就说是我苏锦溪让去的。书院有实践田,有技能班,虽不能保富贵,但能有条活路。”
流民们怔怔听着。有人问:“女菩萨,书院……收女娃不?”
“收。”
“要钱不?”
“穷的不要钱,以工代偿。”
人群骚动起来。那老妇人颤声问:“真……真有这样的地方?”
“真有。”苏锦溪从怀中取出纸笔,当场写下一封信,盖了私印,“持此信去永州府衙,找郑怀仁郑大人,他会安置你们。”
信在流民手中传看,虽然大多不识字,但那个红印是实实在在的。
守军小吏在旁看着,神色复杂。他忽然低声道:“这位……先生,您心善,但这种事京城天天有,您帮不过来。”
苏锦溪看向他:“帮一个是一个。”
车队再次启程时,流民们让开道路,许多人跪在路边,喊着“女菩萨一路平安”。
马车内,赵夫子感慨:“锦溪,你今日之举,怕是要传开了。”
“传开也好。”苏锦溪淡淡道,“让京城人知道,女子不只会绣花哭穷,也能救人济困。”
陈秀兰忽然道:“先生,那些流民……真会去永州吗?”
“会有一部分去。”苏锦溪望向窗外,“哪怕只去十个、五个,也是五个家庭的生路。而他们到了书院,看到女子能读书、能做事,会告诉更多人——这就够了。”
教育是火种,但火种需要柴。
这些流民,这些困苦的女子,这些渴望改变的普通人,就是柴。
她要做的,是点燃第一把火,然后看着火势蔓延,看着更多的人拾柴添薪。
车队驶入内城。
这里的街道干净宽敞,两旁高墙深院,偶尔有马车经过,帘幕低垂,看不见车内人的面容。
繁华依旧,但苏锦溪眼中的京城,已不再是初见的那个模糊轮廓。
她看到了它的血肉——有朱门绣户,也有破屋漏瓦;有锦衣玉食,也有饥肠辘辘;有男子高谈阔论,也有女子沉默负重。
而这,正是她必须站在这里的理由。
靖安王府别院到了。黑漆大门缓缓打开,门内庭院深深。
苏锦溪下车,站在门前,最后回望了一眼来路。
京城,我来了。
带着稻种,带着书院,带着一群平凡人的希望。
这一局,我赌的是人心向善,赌的是天道酬勤,赌的是——星火可以燎原。
她转身,迈过门槛。
身影坚定,如刀劈开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