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府别院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京城的喧嚣隔绝在外。
苏锦溪立在门内的影壁前,静静打量这座院落。影壁是青砖素面,无繁复雕饰,绕过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三进的院子,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青石铺地,回廊相连,院中植着几丛翠竹,一株老槐,角落里还有口青石井。
“苏先生。”一个四十余岁、管家模样的男子迎上前,躬身行礼,“小人姓秦,是这别院的管事。王爷吩咐了,先生在京期间,一切由小人侍候。”
秦管事说话不卑不亢,目光清明,显然是萧玦用心挑选的人。
“有劳秦管事。”苏锦溪还礼,“我们人多,给府上添麻烦了。”
“先生客气。院子已打扫干净,东厢三间给先生和女眷,西厢两间给两位学生,正房旁那间给赵夫子,两位护卫住前院耳房。”秦管事安排得井井有条,“热水饭菜都已备好,先生可先稍作休整。”
众人安顿下来。房间确实整洁,被褥都是新的,窗明几净,桌上还备了笔墨纸砚。最难得的是,每间房都有一小书架,放着些经史杂书。
苏锦溪推开东厢的窗。窗外是个小庭院,种着些寻常花草,但打理得精心。暮色渐浓,京城的天色比永州暗得早些,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是报时的暮鼓。
“先生,”陈秀兰在她房门口轻声道,“秦管事说,王爷留了话,请您安顿好后去书房一趟。”
书房在正院西侧。苏锦溪推门进去时,秦管事已点好灯烛。书房不大,但藏书颇丰,靠墙三面书架,临窗一张大案,案上镇纸下压着封信。
信是萧玦亲笔:
“锦溪:
一路辛苦。别院简陋,但清净安全。秦管事可靠,有事可尽托付。
京城水深,各方耳目众多。你初来,不必急于动作,先熟悉环境。三日内勿外出,所需之物让秦管事采买。
稻种之事,已有些风声。工部周尚书、户部赵侍郎皆有意一见,但需等时机。陛下那边,我明日入宫时会提及。
切记:京中言多眼杂,慎言慎行,但不必畏缩。你既来了,便是破局之子。
玦留”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书架第三层左数第七册,内有京城各方势力简图及注意事项,可细看。”
苏锦溪依言找到那本书。抽出时,书中滑落几页纸,正是萧玦所说的简图——详细标注了京城各部衙门位置、主要官员宅邸、甚至哪些茶楼酒肆是消息集散地。注意事项则列了十几条:何处可去,何处需避;见何人该说什么话;遇到突发状况如何应对……
细致至此,可见萧玦用心。
她将图册收好,走出书房。秦管事候在廊下:“先生可要用饭?”
“等大家一齐吧。”
晚饭摆在正堂。菜色简单却精致:四荤四素一汤,米饭是上好的粳米。奔波多日,众人终于吃了顿安稳饭。
饭间,赵夫子感慨:“这别院……瞧着普通,却处处周到。靖安王费心了。”
苏明远低声道:“小妹,咱们真要在京城待很久吗?”
“看情形。”苏锦溪给他夹了块肉,“少则半月,多则……难说。”
饭后,她让众人都早些歇息,自己却睡不着,披衣走到院中。
京城的夜与青山村不同。村里入夜后万籁俱寂,只有虫鸣犬吠;这里却总有隐约的声音——远处街市的喧哗,更夫敲梆的响声,不知哪家宅院的丝竹声……重重叠叠,像这座城的呼吸。
她走到井边,打了桶水。井水清冽,映着天上弦月。俯身掬水洗脸,凉意让人清醒。
腕间墨玉镯忽然微微发热。
苏锦溪心中一动,意识沉入空间。灵泉依旧,药圃青翠,典籍区的书架又亮了一格——这次是《京城风物志》,自动翻开到“权力格局”一章。
她细读。书中将京城势力分为几派:以徐阁老门生为首的守旧派,以工部、户部部分官员为首的务实派,还有勋贵集团、宦官集团、皇子派系……错综复杂,如蛛网交织。
而她的青山书院,恰成了某些势力较量的棋子——守旧派欲借此攻讦务实派“败坏礼法”,务实派则想借此推行新政;勋贵们冷眼旁观,宦官们暗中窥探;皇子们……各有算计。
其中一段让苏锦溪凝神:
“帝晚年求变,然掣肘甚多。书院之事,可为试金石——若成,则新政可推;若败,则变革再缓十年。”
原来如此。
她退出空间,站在院中,望向皇宫方向。夜色中,那片宫殿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只几点灯火,像巨兽的眼睛。
第二日,苏锦溪依萧玦所言,未外出。但不出门,不代表不知外事。
早饭后,秦管事来报:“先生,今早市井已有传言,说永州来了个‘女菩萨’,在外城给流民发粮,还指路去什么书院。”
“传得这么快?”
“京城就是这样,一点小事,半日就能传遍。”秦管事道,“不过传言还算正面,都说先生心善。”
“但也有人说,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吧?”
秦管事顿了顿:“确有这类议论……但不多。毕竟先生做的是善事。”
正说着,门房来报,说有人递帖求见。
帖子是工部一位主事送来的,措辞客气,言“闻永州有良种高人至京,特来请教”。苏锦溪让秦管事婉拒,只说“舟车劳顿,改日再拜会”。
“先生不见?”秦管事问。
“现在不是时候。”苏锦溪道,“等王爷安排。”
她需要萧玦为她铺路,也需要时间观察京城风向。
午后,她将赵夫子和三个学生叫到书房,开始“京城第一课”。
“今日不讲经史算学,讲京城。”她摊开萧玦给的简图,“这是大燕的权力中心,也是书院此行的战场。”
她指点图上的标记:“这里是皇宫,陛下居所;这里是文华殿,常举行朝会;这里是六部衙门;这里是御史台,弹劾书院的奏章就从这里出……”
学生们认真听着,林小山忍不住问:“先生,那些御史……为什么要弹劾咱们?”
“因为咱们做的事,动了一些人的根本。”苏锦溪耐心解释,“他们认为女子该安守内宅,孩童该学圣贤书,农事该靠天吃饭。而书院教女子自立,教孩童实用,教农人科学——这些都和他们信的不一样。”
“不一样就是错吗?”王铁柱问。
“不一定错,但会让一些人不安。”赵夫子接话,“他们怕改变,怕一旦女子能自立,男子就不好管了;怕孩童学了新东西,就不听老一套了;怕农人懂科学,就不信天命了——所以要把改变扼杀在萌芽里。”
这话说得透彻。陈秀兰轻声道:“所以咱们来京城,是要证明,改变是好的?”
“是。”苏锦溪点头,“用稻种证明农事可以更好,用你们的本事证明女子可以更有用,用书院的一切证明——教育可以改变命运。”
她收起图:“这三日,我们虽不出门,但要准备好。秀兰,你的账目要再练;石头,你的稻种讲解要更熟;小山、铁柱,你们的蒙学、算学展示要更自然。”
众人领命而去。
苏锦溪独自留在书房,继续研究那些图册。她需要尽快摸清京城脉络,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可争取,谁需防备。
傍晚,萧玦来了。
他是从侧门进来的,未着王服,一身玄青常服,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秦管事直接引他到书房,苏锦溪正在灯下看简图。
“看得如何?”萧玦进门便问。
苏锦溪起身:“大致有数了。王爷今日入宫,陛下怎么说?”
“陛下对稻种很有兴趣。”萧玦在对面坐下,“但更感兴趣的……是你。”
他接过苏锦溪递来的茶:“今日朝会上,又有御史弹劾,说你‘以女子之身妄议教化,更在外城收买民心,其心可疑’。陛下听完,只问了句:‘她真让流民去永州书院?’”
苏锦溪抬眸。
“我说是。陛下沉默片刻,道:‘那就等她献了稻种,朕亲自问问。’”萧玦看着她,“锦溪,陛下给你机会了。”
“何时献种?”
“三日后,文华殿。”萧玦道,“不只献种,陛下要你讲讲书院——怎么教,教什么,为何要这样教。”
文华殿。那是皇帝听政、接见重臣的地方。
苏锦溪深吸一口气:“好。”
“怕吗?”
“有点。”她坦诚,“但更多的是……终于等到这一天。”
萧玦笑了:“我就知道。”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三日后可能到场的人。红圈的,是友非敌;黑圈的,需谨慎应对;画叉的,是死对头。”
名单上约三十余人,六部九卿都有。王焕的名字赫然在列,画着黑叉。
苏锦溪细看记下。
“还有,”萧玦又道,“陛下可能会当场考校学生。你挑两个最稳得住的,做好准备。”
“已有人选。”
“那就好。”萧玦起身,“这三日,别院周围会有暗哨,护你们周全。若有急事,让秦管事放信号。”
他走到门边,回身:“锦溪,此役关键,不在稻种多高产,不在学生多聪慧,而在——你能否让陛下看见,书院代表的是大燕的未来。”
“我明白。”
“那便,”萧玦深深看她一眼,“三日后,文华殿见。”
他推门出去,身影融入夜色。
苏锦溪重新坐下,对着那份名单,看了许久。
烛火跳跃,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影。
三日后,文华殿。
她将带着书院的一切,站在这个帝国最高权力殿堂里,面对皇帝,面对百官,面对所有质疑与敌意。
这是挑战,也是机遇。
她轻轻合上名单,吹熄烛火。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如晨星。
京城,我来了。
而这一局,我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