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窗棂,在青石地砖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苏锦溪立在书案前,将最后一份文书装入紫檀木匣。她动作沉稳,指尖拂过匣面——这是临行前父亲苏大川亲手打磨的,木纹细腻如流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重不一。
赵夫子最先推门进来。他今日穿了那身压箱底的青色直裰——虽已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苏锦溪已准备妥当,他捋须点头:“时辰正好。”
陈秀兰紧随其后。藕荷色对襟衫是绣娘母亲连夜赶制的,腰间永州府衙的银质账房腰牌擦得锃亮。她手中捧着另一份卷册——那是她整理的“书院三年账目摘要”。
“先生,”她轻声道,“都备好了。”
李石头第三个进来。这个十六岁的农家少年有些紧张,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他怀里抱着个青布包裹,里面是精心挑选的稻种样品。他是青山村佃农之子,三年前还是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孩子,如今却要代表书院进京献种。
林小山和王铁柱并肩而入。两人都是书院第一批学生,如今不过十二三岁。林小山——蒙学代表,书院最早的学生之一,手里拿着一本自制的识字卡片集;王铁柱——算术优等生,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他最得意的算学笔记和自制的算具。
最后进来的是苏明远。他今日未着猎装,换了一身深灰色劲装,腰间佩刀,沉默地站在门侧。作为大哥,他的任务很简单:护住这些人,护住小妹。
七个人,七个身份,却因一座书院聚在一起,今日要一同走进礼部衙门。
苏锦溪目光扫过众人:“走吧。”
礼部衙门前已排起长队。
苏锦溪一行人出现在队伍末尾时,像是一幅锦绣画卷里突兀的几笔水墨。
太素了。赵夫子的旧直裰,陈秀兰的棉布衫,少年们的粗布衣,苏明远的劲装——在这片锦绣中,朴素得刺眼。
“哪儿来的?”前头一个身着绸缎的乡绅回头打量,目光在陈秀兰腰间的账房腰牌上停了停,“哟,还是个女账房?”
议论声窸窸窣窣。
李石头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青布包。林小山挺了挺背,王铁柱则瞪了那乡绅一眼——被苏明远一个眼神制止。
苏锦溪恍若未闻,带着众人静静等候。
终于轮到时,接待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吏员。他接过陈秀兰递上的木匣,随手翻开表文。
“永州来的……青山启慧书院……”他拖长了语调,“献祥瑞稻种,请觐见天颜?”
“是。”苏锦溪道。
小吏合上表文,身子往后一靠:“按规矩,地方祥瑞需先经司农寺核验真伪,办学之事归礼部仪制清吏司管。你这又是稻种又是书院的,该往哪个衙门递呢?”
赵夫子上前一步,拱手:“大人,永州郑知府荐书中已言明,此稻种已在当地试种成功,亩产高出寻常三成有余。至于书院之事,亦是奉陛下口谕进京展示……”
“口谕?”小吏嗤笑一声,“口谕无凭啊。”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这文书,跨了两个衙门,得有人帮着协调、催办。这大热天的,各位大人公务繁忙……”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陈秀兰脸色微变。李石头抱紧了青布包。林小山和王铁柱对视一眼。
苏锦溪静静看着那小吏。
“大人需要多少协调费用?”她直接问。
小吏眼睛一亮,伸出三根手指:“不多,三十两。保你们三天内文书送到该送的衙门,十天内有回音。”
三十两。青山村一户中等人家一年的嚼用。
赵夫子气得胡须微颤。李石头猛地抬头。苏明远按住了他的肩膀。
苏锦溪上前半步。
“三十两?”她声音平静,“不知这笔钱,是入礼部的公账,还是司农寺的公账?可有票据?是何名目?”
小吏一怔,随即恼道:“什么公账私账!这是规矩!”
“既是规矩,必有章程。”苏锦溪打断他,“请大人出示礼部关于‘协调费用’的明文规定。若无明文,则此费用来路不明;若来路不明,则涉嫌私索。”
小吏脸色涨红,“啪”地一拍桌子:“放肆!你一个妇人——”
“秀兰。”苏锦溪转向陈秀兰。
陈秀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道:“《大燕律·职制律》第二十七条:官吏因事受财,计赃论罪。一两以下杖六十,一两至五两杖七十,五两至十两杖八十,十两以上杖九十、徒一年。索贿者,加二等!”
清亮的女声在晨光中回荡。
小吏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木匣:“好个牙尖嘴利!你这文书不合规制,本官拒收!”
说着就要把木匣扔回来。
“且慢。”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浅绯官服、约莫四十余岁的官员从内堂走出。
小吏一见来人,顿时慌了:“王主事!”
王主事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苏锦溪身上,又扫过她身后众人,最后回到陈秀兰腰间的账房腰牌。
“永州府衙的账房?”他问。
陈秀兰不卑不亢行礼:“永州府衙见习账房陈秀兰,见过大人。”
“方才背诵《职制律》的,是你?”
“是。”
王主事沉默片刻,忽然道:“‘枉法者,各依本法’之后那句是什么?”
陈秀兰略一思索:“‘不枉法者,减一等。家人受财,减官吏罪二等。风闻奏事,不在此限。’”
一字不差。
王主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转向那面如土色的小吏:“李书办,你入礼部几年了?”
“六、六年……”
“六年,”王主事语气平淡,“连《职制律》都背不全。”
他抬手,两名衙役上前。李书办被拖了出去。
王主事这才重新看向苏锦溪,拱手:“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王俭。”
苏锦溪还礼:“永州青山启慧书院山长,苏锦溪。”
王俭接过木匣,打开查看。他先看了郑知府的荐书,又取出琉璃小瓶细看稻种,最后展开书院成果图册。
“好种。”他轻叹一声,小心放回,“此事确需司农寺与礼部共议。不过……”
他看了眼苏锦溪,压低声音:“陛下月前曾问及永州女子书院之事。今早朝会,又有御史提及……或许可破例速办。”
他招来书吏:“带苏山长一行去东厢房稍候。”
东厢房里,众人坐下。
李石头松开一直紧抱的青布包。林小山小声问:“石头哥,稻种没事吧?”
“没事。”李石头擦擦汗。
王铁柱愤愤道:“那个吏员真坏!三十两,他怎么说得出口!”
赵夫子捋须叹道:“这便是京城。一关一关,都得过。”
陈秀兰抿了口茶,看向苏锦溪:“先生,刚才……”
“你做得很好。”苏锦溪温声道。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俭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神色。
“苏山长,”他道,“侍郎大人已看过文书,命下官即刻带稻种去司农寺。至于觐见之事……”
他顿了顿:“陛下今早朝会时提及,若永州书院的人到了,可后日于文华殿做个展示。”
文华殿。
这三个字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石头的手微微发抖。林小山和王铁柱对视。陈秀兰握紧了拳。赵夫子深吸一口气。苏明远默默上前半步。
“不过,”王俭压低声音,“今日朝会上,已有御史递了折子,说女子书院‘牝鸡司晨,乱法度之源’。后日文华殿,怕是不会太平。”
他看了一眼这七个人。
“侍郎大人让下官转告:京城不是永州。在这里,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放大百倍。诸位……慎言慎行。”
苏锦溪微微一笑。
“谢大人提醒。”她望向窗外皇城方向,“但有些话,总是要有人说的。”
“有些事,总是要有人做的。”
“既来了,便没有退的道理。”
王俭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一礼:“下官先去司农寺。诸位请回,后日辰时初,会有宫车来接。”
走出礼部衙门时,日头已高悬。
陈秀兰回头望了一眼那朱红大门,轻声道:“先生,我刚才其实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们真被赶出来,怕见不到皇上,怕……青山书院那么多人的期望,会落空。”
李石头忽然开口:“秀兰姐,我不怕。”
这个平时腼腆的农家少年,此刻眼睛亮得惊人:“咱们的稻种是真的,咱们书院教的都是实的,咱们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林小山用力点头:“就是!咱们又没骗人!”
王铁柱挺起胸膛:“谁敢欺负咱们,我……我虽打不过,但可以讲道理!”
赵夫子笑了。苏明远默默看着弟弟妹妹们。
苏锦溪目光扫过他们。
“记住今日。”她看向熙熙攘攘的京城街道,“我们今日跨进这道门,不只是递一份文书。”
“我们是来告诉这个国家——”
“农家子种出的稻,能进皇宫。”
“女子背的律法,能在礼部衙门震住宵小。”
“而教育……”她顿了顿,“该让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七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礼部衙门的石狮静静矗立。
马车驶回清平巷别院时,秦管事已在门口等候。
“先生,”他迎上前,低声道,“王爷派人传话,说今早礼部的事,他已知道了。”
苏锦溪点头:“王爷怎么说?”
秦管事顿了顿:“王爷说……‘青山书院,名不虚传。’”
苏锦溪微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抬头看向别院上方的天空。
后日,文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