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清平巷别院门前停下时,日头已近中天。
秦管事快步迎出,见众人安然归来,明显松了口气:“先生辛苦了,午膳已备好。”
苏锦溪点点头,转身看向身后的六人。从礼部衙门到别院这一路上,大家都沉默着——不是畏惧,而是一种积蓄力量的静默。礼部那一关虽然过了,但每个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先吃饭。”她语气平静如常,“下午好生歇息。明日……我带你们去看看京城的学堂。”
几个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七个人在院子里集合时,都换上了最齐整的衣裳。赵夫子依旧是那身青色直裰,外罩半旧灰衫;陈秀兰的藕荷色衣衫洗得发白,但浆烫得挺括;三个少年把脸洗得发亮,连指甲缝都抠得干干净净。
苏锦溪看着他们,微微笑了:“放松些,咱们是去游学,不是去赴刑场。”
“先生,”李石头小声问,“京城的学堂……是不是特别大?”
“大未必好。”苏锦溪只说了这一句,将萧玦的名帖收进袖中,“走吧。”
京城的主街宽阔得让林小山倒吸一口凉气。青石铺就的御道可供五驾马车并行,两侧店铺的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卖艺的、说书的、吆喝新奇货品的,琳琅满目。
“先生快看!”王铁柱指着路边一个摊位,上面摆着些奇形怪状的铜器,“那是什么?”
“是西洋来的望远镜,能望远。”苏锦溪解释了一句,见摊主正用眼角余光瞥着他们这身朴素打扮,便不再多言,“走,国子监在东城。”
转过三条街,喧嚣渐远。青砖灰瓦的院落连绵成片,巷弄幽深,墙头探出古槐的枝桠。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种压抑的读书声。
国子监的大门比礼部更加庄重。朱漆铜钉,石狮怒目,檐下匾额是御笔亲题的“国之菁莪”。门前有兵丁值守,见苏锦溪一行人衣着简朴,正要上前盘问,秦管事已递上靖安王府的名帖。
兵丁查验后,神色立刻恭敬:“原来是王府的贵客,请。”
穿过仪门,眼前豁然开朗。三重院落,青石铺地,古柏参天。正中的明伦堂敞着门,里面传来整齐划一的诵读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赵夫子脚步一顿,花白胡须微微颤抖。三十年前,他也曾梦想站在这里。
“要进去听听么?”苏锦溪轻声问。
老人摇摇头,声音有些哑:“在外面……听听就好。”
他们沿着回廊缓步而行。两侧厢房皆是讲堂,有的先生在逐句讲解经义,有的在领着学生辩难。窗明几净,书案齐整,每个学生面前都堆着厚厚的典籍。
陈秀兰透过窗缝看去,忽然轻“咦”一声。
“怎么?”苏锦溪问。
“他们……”陈秀兰犹豫了一下,“只是在复述。先生讲一句,学生跟一句,没有人问‘为何如此’,也没有人举不同的例子。”
苏锦溪静静看着。讲堂里,须发皆白的老学究闭目摇头,学生们跟着摇头。声音洪亮整齐,却听不出任何思辨的热度。
“这就是天下最高的学府?”林小山小声问王铁柱。
“嘘。”王铁柱拽他衣袖。
这时,从东侧一间讲堂里走出几个学生。统一的青衿,头戴方巾,年纪都在十七八岁上下。看见苏锦溪一行人,为首的那个挑了挑眉。
“哪来的?”他问,语气带着天然的倨傲。
秦管事上前一步:“靖安王府的客人,来参观学府。”
“王府的客人?”那学生打量众人,目光尤其在陈秀兰和三个少年身上多停了一瞬,“参观可以,莫要喧哗。”
他身旁另一学生忽然笑了:“李兄,你看他们这打扮……像是乡下来见世面的。”
这话说得不响,但足够清晰。
李石头的脸涨红了。林小山握紧拳头,王铁柱瞪着眼就要上前,被苏明远一个眼神按住。
苏锦溪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那姓李的学生摆摆手:“罢了,乡野之人,未见过世面也属寻常。”他转向同伴,“方才夫子讲的《周礼》那段,你们可悟透了?”
“略懂略懂。”同伴笑道,“李兄家学渊源,定是通透了。”
几人边说边往前走,声音飘过来:“……所以说,礼制不可废。男女有别,长幼有序,此乃天理。听闻南方有些地方,竟允女子与男子同堂读书,简直荒唐……”
陈秀兰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苏锦溪依然未动。
倒是赵夫子,忽然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
“几位公子,”老人的声音不高,但清晰,“老朽有一事请教。”
那几个学生停步回头。
赵夫子拱手:“方才听公子论《周礼》,说‘男女有别,长幼有序’。老朽想请教,《周礼·天官·冢宰》有言:‘以九职任万民’,其中‘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敢问,这‘妇学’二字,作何解?”
那李姓学生一愣。
赵夫子继续道:“若女子只应守内宅,为何《周礼》要设‘妇学’之制?若女子不必读书,为何要教‘妇德、妇言’?德与言,不正是要读书明理方能得么?”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一人硬着头皮道:“妇学……自然是教女子守妇道。”
“守妇道需明理,明理需读书。”赵夫子步步紧逼,“那为何如今,女子读书反成了‘荒唐’?”
“这……”那学生语塞。
这时,陈秀兰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学生也有疑问。《周礼·地官·司徒》曰:‘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知、仁、圣、义、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她一字不差背完,看向那几个学生:“请问,这‘教万民’,可曾分男女?”
国子监的回廊里,一时寂静。
几个学生脸色变了又变。他们当然背过这段,但从未有人这样问过。
林小山忽然小声说:“我们书院的女学生,也背这段。先生教的第一课就是——读书是所有人的权利。”
王铁柱用力点头:“我们还学算学、农学、格物。李石头种的稻子,亩产比寻常高三成!”
李石头本来低着头,闻言抬起头,鼓足勇气:“是、是真的。我们用书里教的轮作法,田越来越肥。”
几个国子监学生彻底哑口。
就在此时,回廊尽头的一棵古槐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很年轻,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却又迅速收住,仿佛只是风过树梢的错觉。苏锦溪敏锐地转头望去,只瞥见一角迅速隐入树后的锦袍衣摆,以及半个似乎正在观望的身影。
那几个学生也听见了,脸色更加难看,匆匆拱手:“……受教了。”便转身疾步离去。
苏锦溪望着古槐的方向,若有所思。
赵夫子长舒一口气,摇头苦笑:“老了老了……竟跟小辈置气。”
陈秀兰轻声道:“夫子说得对。他们……根本没读懂《周礼》。”
“不是没读懂,”苏锦溪收回目光,“是读死了。”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学生们:“今日你们看到了,国子监有最好的屋舍,最全的典籍,最严的规矩——但若只把书读成规矩,读成身份的阶梯,那书,便读死了。”
少年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后日文华殿,”苏锦溪声音很轻,却像钉进每个人心里,“我们要让所有人看见——书该怎么读,学问该怎么活。”
走出国子监大门时,日头已偏西。
在街角转弯处,苏锦溪无意间回头,看见国子监高高的院墙之上,一个身着暗锦纹箭袖袍的少年正坐在墙头,晃着腿,似笑非笑地朝他们这个方向望了一眼。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眼飞扬,与这庄重学府格格不入。见苏锦溪望来,他非但不躲,反而挑眉笑了笑,随后利落地翻身跃下墙头,消失在院墙之后。
苏明远也看见了,低声道:“那人身手不错。”
苏锦溪心中微动,隐约有了猜测,却未说破。
回程路上,经过一处街市,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围着一个烧饼摊,眼巴巴地望着炉子。李石头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那是他攒了很久,想给娘亲买支木簪的钱。
他买了三个烧饼,分给那些孩子。
最小的那个接过烧饼,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眼睛很亮:“谢谢哥哥!”
李石头摸摸他的头,没说话。
走远后,他才轻声说:“先生,我在想……要是这些孩子也能读书,该多好。”
苏锦溪看着他。
这个曾经只求吃饱饭的农家少年,如今想的却是让别人也能读书。
“会的。”她说。
回到别院时,暮色已浓。
秦管事候在门口,神色略显凝重:“先生,宫里来人了。”
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立在正堂,见苏锦溪进来,微微躬身:“苏山长,陛下口谕:后日文华殿展示,可带学生三名。请早做准备。”
“三名?”苏锦溪心下一沉。
“是,三名。”内侍顿了顿,“陛下还说……‘朕想看看,你那书院,到底教出了什么样的学生。’”
内侍离去后,院子里一片寂静。
三个名额。
苏锦溪看向众人。赵夫子、陈秀兰、李石头、林小山、王铁柱、苏明远——每个人都望着她。
“先生,”陈秀兰先开口,“我带林小山和王铁柱去。他们是书院最早的学生,最能代表根基。”
“不,”李石头急道,“稻种是我照看的,我该去!”
“我去吧,”苏明远沉声,“我能护着。”
赵夫子摇头:“老夫老了,该让年轻人见世面。”
苏锦溪看着他们争相把机会让给别人,眼底浮起暖意。
“莫争了。”她说,“陛下想看学生,那就让学生去。”
她目光落在三个少年身上:“李石头、林小山、王铁柱——你们三个,后日随我进文华殿。”
三个少年浑身一震。
“先生,我……”李石头声音发颤。
“怕么?”
“怕。”少年老实承认,“但……但我想去。”
林小山和王铁柱用力点头。
“那就去。”苏锦溪声音温和而坚定,“把你们在书院学的,把你们心里想的,把你们今日看见的——都说出来。”
“说给谁听?”王铁柱问。
“说给陛下,说给百官,说给天下人。”
夜色彻底吞没了京城。
苏锦溪站在窗前,望向皇宫的方向。她想起日间国子监墙头那个惊鸿一瞥的少年身影,想起那声嗤笑,想起那角锦袍。
若真是那位殿下……这京城的水,比她想的更深,也更有趣。
后日,文华殿。
三个从青山里走出的少年,将站在帝国最高的殿堂。
她相信他们。
就像相信每一粒被埋进土里的种子,终会破土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