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更声还在回荡,流言已如瘟疫般在京城蔓延。
“永州来的女山长是个妖女!”
“那稻种一夜能长三寸,不是妖术是什么?”
“女子入学坏了风水,难怪今年春旱……”
秦管事天没亮就被街坊的窃窃私语惊醒,慌忙披衣出门打探。等他回到别院时,脸色已是一片灰白。
“先生,”他声音发颤,“外头传得……实在难听。”
书房里,苏锦溪正在整理文华殿要用的文书。闻言抬头,神色平静:“都说些什么?”
“说您腕上有妖印,稻种是吸了地气才长的,女子入学招来旱灾……”秦管事越说声音越低,“还说、还说您蛊惑了靖安王,意图不轨……”
窗外的晨光透进来,照在书案那些整整齐齐的册子上。
苏锦溪沉默片刻,轻轻放下手中的稻种样品。
“终于来了。”她说。
同一时刻,靖安王府。
萧玦站在书房窗前,听着暗卫的禀报,脸色阴沉如水。
“查清了?”他问。
“查清了。”暗卫单膝跪地,“流言分三路:西市‘醉仙楼’、东市‘一品茶’、南城‘瓦舍戏台’。最早是从昨夜子时开始的,说法几乎一致——妖术催稻,女子乱阴阳。”
“源头?”
“翰林院编修李文博的家仆昨夜出现在这三处。但……”暗卫顿了顿,“李文博三日前曾密会户部左侍郎刘墉,两人在‘醉仙楼’雅间谈了半个时辰。”
萧玦眼中寒光一闪。
刘墉。果然是他。
户部左侍郎刘墉,江南巨富出身,家族掌控着三州粮行、钱庄。苏锦溪的稻种若真推广开来,第一个受损的就是刘家——农户自给自足,谁还去他家的钱庄借贷?谁还买他家的高价粮?
“还有,”暗卫补充,“刘墉五日前从江南请来一个游方道士,那道士昨日在茶楼与人吃酒时,‘无意间’说起永州有阴气冲天,女子近学会扰了农事阳气。”
萧玦冷笑:“好个‘无意间’。”
他转身走向书案,铺纸研墨:“李文博今日必上弹章。你去盯着御史台,弹章一出,立刻抄来。”
“是。”
暗卫退下后,萧玦提笔疾书。写的是给皇帝密奏的草稿——他必须赶在弹章发酵前,把真相递到御前。
笔锋凌厉,字字如刀。
辰时,文华殿朝会。
承庆帝高坐龙椅,听着底下百官的奏报。工部说漕运疏通,户部说税银入库,兵部说边关安宁……一切如常。
直到御史队列中,一个青袍官员出列。
“臣,翰林院编修李文博,有本奏。”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静了一瞬。
“讲。”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李文博躬身:“臣闻永州有女子苏氏,以奇技淫巧种稻,亩产增三成有余。更开书院,允女子与男子同堂读书,此乃阴阳失序,伦常颠倒之举!”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近日京城传言,此女以妖术催稻,女子入学致天降异象,春旱无雨。臣请陛下彻查永州妖异事,以正视听!”
大殿里一片死寂。
工部尚书周禹眉头紧皱,户部尚书陈延年神色微妙,几位老臣面面相觑。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李编修所言‘妖术’,可有实证?”
“陛下!”李文博抬头,“稻种一夜长三寸,此非人力可为!女子入学,阴气侵阳,农事不兴——此乃天道示警!臣虽无实证,然流言四起,民心惶惶,不可不察!”
“流言?”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李编修身为朝廷命官,以市井流言上奏,不觉不妥?”
李文博脸色一白,却梗着脖子:“臣是为江山社稷……”
“够了。”皇帝打断他,“此事朕知道了。退下吧。”
朝会继续,但气氛已变。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涌动。
散朝后,萧玦在殿外拦住了李文博。
“李编修。”他声音很冷。
李文博慌忙行礼:“下官见过王爷。”
“你今日奏本,说得挺精彩。”萧玦盯着他,“只是不知刘墉刘侍郎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当这把刀?”
李文博脸色大变:“王、王爷何出此言?下官、下官是为国……”
“为国?”萧玦冷笑,“为你那个在户部候缺的侄子,还是为刘墉答应你的三千两银子?”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李编修,本王今日把话放在这儿——你弹劾苏锦溪一次,本王就查你一次。你收了多少银子,你侄子干了多少脏事,本王一笔一笔,都会算清楚。”
说完,他拂袖而去。
李文博站在原地,浑身冷汗。
别院里,气氛凝重。
赵夫子来回踱步:“流言杀人,诛心为上。这一招……太毒了。”
陈秀兰红着眼眶:“咱们明日还进宫吗?”
“进。”苏锦溪的声音平静,“为什么不进?”
“可他们都说您是……”李石头说不下去。
“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苏锦溪看向窗外,“我们做什么,是我们的事。”
她转身,看向书房里的众人——赵夫子、陈秀兰、三个少年、秦管事、还有沉默站在门边的苏明远。
“明日文华殿,按原计划。”她说,“李石头带稻种,林小山带算学笔记,王铁柱带农具模型。我们进宫,不是为了辩驳流言——”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我们做的一切,都是真的。”
正说着,院外传来马蹄声。
萧玦快步走进书房,将一份奏章抄本拍在案上:“李文博今日在朝会上发难了。这是他的弹章。”
苏锦溪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字句。
“陛下怎么说?”她问。
“陛下未置可否,但……”萧玦神色凝重,“散朝后,刘墉单独求见。虽然不知谈了什么,但陛下已下旨——暂缓明日文华殿之议。”
书房里一片死寂。
暂缓。
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明白。
“陛下……信了流言?”陈秀兰声音发颤。
“未必。”萧玦摇头,“但流言已成气候,陛下需要权衡。这个时候召见你,等于公然与流言对抗——陛下不会冒这个险。”
苏锦溪沉默良久,轻轻合上弹章。
“那我们就等。”她说。
“等什么?”
“等流言自己露出破绽,等幕后之人下一步动作,等……”她抬眼看向萧玦,“等陛下想明白——堵不如疏。”
萧玦深深看她一眼:“你倒沉得住气。”
“沉不住又能如何?”苏锦溪微微一笑,“去街上跟人吵?去衙门击鼓鸣冤?还是收拾包袱回永州?”
她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我们来京城,本就不是来求谁的恩典。”
“是来告诉所有人——田可以这样种,书可以这样教,人……可以这样活。”
“他们越怕,越证明我们做对了。”
暮色渐沉,书房里点起了灯。
萧玦临走前,对苏锦溪说:“这两日不要出门。流言正盛,恐有宵小作乱。王府已加派暗卫守在别院四周。”
“多谢王爷。”
“不必谢我。”萧玦走到门边,回头看她,“我只问你一句——若陛下最终迫于压力,要你关闭书院,遣散学生,你当如何?”
苏锦溪静立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良久,她轻声说:
“那我会带着学生回永州。”
“在青山村继续教。”
“一年,两年,十年……总会有人看见,总会有人明白。”
萧玦看着她,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没入夜色。
接下来的两日,京城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流言越传越离谱,从“妖女催稻”传到“前朝妖妃转世”,再传到“祸国殃民”。茶馆里说书人编出新段子,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朝堂上,以李文博为首的几名御史连续上奏,要求彻查。工部右侍郎赵奎附议,称“当立即关闭永州书院,以安民心”。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第三日早朝,工部尚书周禹出列:
“陛下,臣有一言。永州稻种是否增产,当以实数为凭。司农寺既已核验,亩产增三成三属实,何来妖术之说?若因流言而废良种,岂非因噎废食?”
老尚书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至于女子入学——老臣孙女今年十岁,也在家中请了女先生教识字。老臣以为,女子明理,家宅安宁,有何不可?”
一席话,让大殿再次安静。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底下百官,缓缓开口:
“周尚书所言有理。然流言四起,民心浮动,亦不可不虑。”
他顿了顿:“此事……朕自有决断。”
散朝后,皇帝独坐御书房,案头摆着三份文书——
一份是李文博的弹章。
一份是萧玦的密奏。
还有一份,是今晨刚送到的、永州知府郑怀仁八百里加急递来的奏报,详细陈述书院三年办学成果,并附十户农家联名具保的万民书。
皇帝拿起万民书。纸张粗糙,字迹歪斜,甚至有不少按下的手印——那是不会写字的人留下的印记。
上面写着:
“草民李大山,永州青山村人。三年前,家中五口,粮不够吃。今岁,因用书院所教之法,田里多收三成,全家饱腹。”
“民妇孙氏,夫早逝,独养二女。去岁送女入学,今岁长女已能帮记账,次女会写信。母女三人,不再受欺。”
“老朽赵守田,种地五十年。书院所教轮作法,让瘦田变肥。今愿以性命担保,苏先生乃善人,非妖邪。”
……
皇帝一页页翻过。
翻到最后,是郑怀仁的结语:
“陛下,臣在永州三年,亲眼见青山书院如何改变一乡一村。孩童识字,女子明理,农人增产——此乃实实在在的功德。”
“今有流言污苏先生为妖,臣冒死以全家性命担保:若苏先生是妖,那臣愿与妖同罪!”
皇帝放下奏报,闭目良久。
冯太监轻步上前:“陛下,靖安王求见。”
“传。”
萧玦进殿行礼,起身时看见皇帝案头那三份文书,心中已有数。
“陛下,”他开门见山,“流言之事,臣已查清。翰林院编修李文博受户部左侍郎刘墉指使,散布谣言,意图阻挠稻种推广、书院办学。”
皇帝抬眼:“证据?”
萧玦呈上一沓纸:“李文博家仆的口供,醉仙楼掌柜的证词,还有……刘墉江南老家这三年的账目。他家族粮行,去年盈利比前年减两成,今年预计再减三成——因为永州一带农户,已开始用新法种稻,不再向他家借高利贷购粮种。”
皇帝接过,细细翻看。
越看,脸色越沉。
“好个刘墉。”他冷笑,“为了一己私利,竟敢以流言乱朝纲。”
“陛下,”萧玦躬身,“苏锦溪此时仍在别院等候。臣请陛下——召见她。”
皇帝沉默。
窗外暮色渐浓,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
“明日罢朝。”
萧玦一怔。
“传朕口谕——”皇帝站起身,“明日辰时三刻,着永州青山书院山长苏锦溪,携稻种及书院文书,于御书房觐见。”
他看向萧玦,目光深沉:
“朕要亲眼看看,这个被说成‘妖女’的人——”
“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