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院的第三日,晨光初透时,宫里的旨意再次抵达。
这次来的依然是冯太监,但阵仗截然不同。他身后跟着四名内侍,手中捧着正式的诏书。别院众人闻讯齐聚前厅时,冯太监已展开明黄卷轴,声音清朗:
“陛下有旨:宣永州青山书院山长苏锦溪,即刻入宫,于谨身殿觐见。”
谨身殿——并非处理政务的御书房,而是皇帝正式接见臣工、举行小规模朝议的殿宇。这意味着,此番觐见将不再只是私下面谈。
苏锦溪领旨谢恩。起身时,冯太监上前一步,低声补充:“苏山长,今日殿上,除陛下外,尚有数位大臣在列。请务必慎言。”
这话里的提醒之意,不言而喻。
马车再次驶入宫城,这一次走的却是正途。穿过重重宫门,苏锦溪能感觉到此次召见的正式与不同。当她在内侍引导下步入谨身殿时,殿内的景象印证了她的预感。
承庆帝端坐于正北的御座上,身着常服却威仪自成。御座下方左右,各设数张座椅,此刻已坐了四五位大臣——苏锦溪一眼认出其中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三朝元老、文臣领袖徐阁老。其余几位虽不识,但从官服补子判断,皆是二品以上的朝廷重臣。
殿内气氛肃穆。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进殿的瞬间,都聚拢过来。
苏锦溪稳步上前,在御阶下依制行大礼:“民女苏锦溪,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三日前在御书房时多了几分正式感。
她起身,垂首而立,能清晰感觉到两侧投来的审视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质疑。
“苏锦溪,”皇帝开口,“三日前,朕看过你的稻种,也翻过你编的农书。稻种确是好种,农书也写得详实。今日朕有几句话,想当着几位爱卿的面问问你。”
“民女恭聆圣询。”
皇帝稍作停顿,缓缓问道:“你于永州乡间办学,广收生徒,连女子也一并教授。朕问你,你办这书院,初衷究竟为何?”
问题抛出来了,直接,坦率,没有任何迂回。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锦溪身上。徐阁老捋着胡须,神色平静,看不出端倪;另一位身着仙鹤补子的老臣则微微蹙眉;还有一位面容方正的大臣,目光锐利如鹰。
苏锦溪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上的帝王,声音清晰而沉稳:
“回陛下,民女办书院,初衷朴素——只为让想读书的人,能有书读;让想明理的人,能得明理。”
她顿了顿,继续道:“永州乡间,孩童七岁便要下田劳作,女子终身困于灶台织机。他们非愚笨,只是无机会。民女以为,教育不为造反而设,而为启民智、安民生而存。民智明,则欺瞒难行;民生安,则家国自稳。”
这番话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皇帝神色未变,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继续问道:“那你教女子读书识字,又是为何?女子历来相夫教子,管理内宅便已足矣。你让她们入学堂,与男子同习文字算学,就不怕乱了纲常,失了本分?”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指最核心的争议。
苏锦溪能感觉到两侧大臣们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她知道,此刻的回答,将决定很多人对她的评判。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然平稳,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安静的殿宇中:
“陛下,民女以为,女子亦是人,亦应有明理之机。且天下之人,女子占半。若半数之人浑噩不明,只知盲从,家何以齐?家不齐,国又何以治?”
她略微抬高声音:“启女子之智,非为乱纲常,恰为固根本。女子明理,则善教子女、善理家事、善辅夫君——家宅由此安宁,门风由此端正。若天下女子皆能略通文墨、稍明事理,则万千家庭稳如磐石。家稳,国方有稳之根基。”
她停顿片刻,说出了那句在心中酝酿已久的话:
“故而民女深信:教育不为造反,而为让民智明、民生安。女子占半,启其智,则家稳——家稳,则国稳。”
话音落下,谨身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徐阁老停止了捋须,目光深沉地看向殿中那个站得笔直的女子。那位面容方正的大臣,锐利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其余几人,或凝眉沉思,或交换眼色。
皇帝沉默着。
他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苏锦溪身上,又似乎穿过了她,看向更深远的地方。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轻微的“嗒、嗒”声,成了殿内唯一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这寂静几乎要凝成实质时,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苏锦溪。”
“民女在。”
“你方才所言,‘家稳则国稳’……”皇帝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锐利如刀,“朕想亲眼看看,你所言的那种‘明理’‘安稳’,究竟是何模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三日后,文华殿。朕会召集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给你一个时辰。”
“朕要你,带着你的学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演示一番,你那书院,究竟教了什么,又能教出什么样的人。”
这个决定,来得突然,却又仿佛在情理之中。
苏锦溪躬身应道:“民女遵旨。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给予的机会。”
皇帝摆了摆手,似是倦了:“退下吧。好好准备。”
“民女告退。”
苏锦溪行礼,转身,一步一步退出谨身殿。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将那无形的压力隔绝在外。
走出宫城时,日头已经升高。
冯太监送她至宫门外,这次多说了两句:“苏山长,文华殿非同小可。三日后之演示,务必周全。”
“多谢公公提点。”苏锦溪郑重道谢,“敢问公公,今日殿上除徐阁老外,另几位大人是……”
冯太监低声道:“那位仙鹤补子的,是礼部尚书王大人。面容方正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大人。还有两位,一位是户部尚书陈大人,一位是工部尚书赵大人。”
皆是六部九卿中的重量级人物。
苏锦溪心中明了——今日这场“御前对答”,实则是皇帝在重大决定前,让她先行在核心重臣面前亮相,接受最直接的审视。而三日后文华殿的演示,将是真正的、面对整个朝廷的考验。
马车驶向别院。
苏锦溪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回想今日殿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皇帝的提问、她的回答、重臣们的沉默、最后那个决定……
“三日后,文华殿。”
她轻轻重复着这句话,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该来的,终究会来。
而这一次,她要将青山书院三年来的心血,将那些在田间地头、在简陋学堂里积累的一点一滴,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天下人面前。
回到别院,众人早已等候多时。
听完苏锦溪的叙述,书房内一时寂静。
“三日后……文华殿……”赵夫子喃喃重复,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那可是……可是天下文华之巅啊。”
陈秀兰握紧了拳:“先生,我们该怎么做?”
苏锦溪环视众人——赵夫子、陈秀兰、李石头、林小山、王铁柱、苏明远……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却也燃着光亮。
“怎么做?”她站起身,声音清晰坚定,“把我们在青山村做过的事,将要做的展示出来;把我们教会学生的东西,将要教的呈现出来;把我们所相信的——每个人都应有读书明理机会的信念,传递出去。”
她走到窗前,望向院外京城的天际:
“这三日,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
“三日后——”
“文华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