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既下,别院里的时间仿佛被骤然压缩。
从谨身殿回返不过半个时辰,整个院落已进入了全然不同的状态。赵夫子将书院历年教案、学生课业簿册全数搬至正堂;陈秀兰铺开纸张,开始梳理可能用到的账目范例;三个少年围着苏锦溪,眼睛睁得圆圆的,等着她发话。
“先生,”李石头咽了口唾沫,“文华殿……咱们要做什么?”
苏锦溪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这里像极了青山村口那棵,树荫下仿佛还能听见孩童的读书声。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而期待的脸。
“陛下给了我们一个时辰。”她声音清晰,“这一个时辰,我们要做一件事——证明教育的力量。”
“怎么证明?”林小山问。
“不是背书,不是表演,更不是讨好。”苏锦溪目光沉静,“是解决一个真正的问题。”
午后,萧玦来了。
他带来了更详细的消息:“文华殿已开始布置。三日后辰时三刻开始,殿内设演示区,百官列席观瞻。陛下特意嘱咐——不必拘泥礼制,但要见真章。”
“真章……”苏锦溪沉吟,“王爷以为,何为真章?”
“能让那些饱读诗书的老臣看得懂、听得进、想得深的,便是真章。”萧玦看着她,“你可有想法了?”
苏锦溪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京城简图。她的手指落在城西一带:“京郊有永定河支流,沿岸十余村庄仰赖三条水渠灌溉。然每年春夏,争水纠纷不断,下游村庄常因缺水歉收。”
萧玦眸光一闪:“你想以水渠灌溉为题?”
“是。”苏锦溪手指轻点图纸,“此问题真实、具体,涉及测量、计算、统筹、协商——正是书院日常教学所练。且问题本身关乎民生,最能体现‘学以致用’。”
“题目甚好。”萧玦点头,“但三日时间,你们如何准备?”
“明日一早,我带学生实地勘察。”苏锦溪抬眼,“王爷可否行个方便?”
萧玦笑了:“有何不可?明日我安排车马护卫,你们只管去看。”
次日寅时,天未亮,两辆马车已驶出别院。
除了苏锦溪和三个少年,陈秀兰也执意跟来:“先生教过我们实地记账的法子,我去帮忙记录数据。”
京郊的清晨比城内寒凉许多。马车在土路上颠簸,窗外是连绵的田亩。时值春耕,已有农人在田间忙碌,佝偻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渺小。
水渠位于永定河一条支流的分岔口。说是水渠,其实只是三条挖掘粗糙的土沟,宽处丈余,窄处不过数尺。渠水浑浊,流速缓慢。
苏锦溪带众人下车时,早有两位老农候在渠边——是萧玦提前打点过的。
“这位是渠头村的老张叔,管上游这段。”萧玦的侍卫介绍,“这位是下游李家庄的李伯。”
两位老农都有些拘谨,尤其看到苏锦溪是个女子,还带着几个半大孩子,眼神里满是疑惑。
苏锦溪上前行礼:“老丈,我们想看看这水渠,问问用水的情形,不知可否指点?”
老张叔搓着手:“姑娘要看便看,只是这渠……年年吵,岁岁争,看不看也就这样了。”
“为何争吵?”李石头忍不住问。
“水不够啊!”李伯叹道,“上游三个村,中游四个村,我们下游还有五个村——十几村指望着三条渠。春天插秧时,上游把水一截,下游的苗就得干死。为这个,打架都出过人命。”
苏锦溪静静听着,走到渠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温,又观察水流速度。陈秀兰已展开纸笔,开始记录。
“林小山,”苏锦溪招手,“你带绳子,量量渠宽和深度,每隔十丈量一次。”
“王铁柱,你去找找看,有没有老丈说的分水闸、挡水坝的痕迹。”
“李石头,你去问问附近田里的叔伯,一亩田插秧要多少水,几天要灌一次。”
三个少年领命而去。苏锦溪则请两位老农在地头坐下,细细询问起来:
“老丈,这渠是什么时候挖的?”
“怕有七八十年了。”老张叔回忆,“早些年人少田少,水还够用。后来人多了,田也开多了,水就不够了。”
“平日里如何分水?”
“哪有什么规矩!”李伯苦笑,“上游的先灌,灌够了才轮到中游,最后才到我们下游。可上游灌‘够’没个准数,有时候明明田都湿透了,还接着放水——水白白流走,我们下游却眼巴巴等着。”
苏锦溪一边听,一边在陈秀兰的纸上画出示意图。三条水渠的走向,各村的位置,田亩分布……
日头渐高时,三个少年陆续回来。
林小山的记录本上画满了简图:渠宽从上游的一丈二,逐渐缩窄到下游的六尺;深度也从三尺减至一尺余。
王铁柱找到了三处简陋的分水闸——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插在渠中,还有几处被人为堆高的土坝。
李石头问来的数据更具体:一亩秧田,插秧时需水深两寸,此后每三日需补水一寸。若断水超过五日,秧苗便会发黄。
“问题出在几个地方。”苏锦溪将众人聚拢,指着示意图,“其一,渠身设计不合理,上游宽深,下游窄浅,水流到下游已无力。”
“其二,分水无定量,全凭自觉,极易不公。”
“其三,”她顿了顿,“用水无计划,各灌各的田,不知统筹。”
陈秀兰抬头:“先生,那我们该怎么解?”
苏锦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三个少年:“你们说呢?”
李石头先开口:“得先知道总共多少田,要多少水。”
林小山指着图:“还得知道渠一天能流多少水。”
王铁柱补充:“还有时间——每个村灌田要几天,得排开,不能挤在一起。”
苏锦溪眼中露出赞许:“对。所以我们需要三个数:总需水量、渠道供水能力、各村灌溉时间。有了这三个数,才能制定分水方案。”
她转向两位老农:“老丈,各村田亩之数,可有大略?”
老张叔和李伯对视一眼,迟疑道:“各村田亩……里正那里有册子,但、但那是官府的东西……”
“不必详细数字。”苏锦溪温声道,“只说个大概,上、中、下游各约有多少亩水田?”
两位老农扳着手指估算起来。最终得出大概数目:上游三村约一千二百亩,中游四村约一千八百亩,下游五村约两千亩——总计五千亩。
数字一出来,陈秀兰的算盘已经拨响。她低声计算着,片刻后抬头:“按一亩插秧需水两寸、此后三日补水一寸算,五千亩田,一轮灌溉至少需水……至少需渠水满流十日。”
“而眼下这渠,”林小山看着自己测量的数据,“下游水流最细时,怕是二十日也灌不完所有田。”
问题清晰了:水少田多,时间不够。
“所以,”王铁柱眼睛一亮,“得让灌田的时间错开!还要让水流得快些!”
“如何错开?如何加快?”苏锦溪问。
少年们陷入沉思。田埂上安静下来,只有渠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良久,李石头忽然说:“先生,咱们书院后山那条小沟,以前也流得慢,后来大家把沟底的淤泥清了,两边杂草除了,水就流快了。”
林小山接道:“还有时间……能不能把各村灌田的日子定死?比如上游一、二、三日,中游四、五、六日,下游七、八、九日?这样谁也不争。”
“那要是上游三日没灌完呢?”王铁柱反问。
“所以得分田亩!”陈秀兰忽然开口,眼睛发亮,“不是按村分时间,是按田亩分水!每村有多少亩,就分多少时辰的水。上游村田少,用的时间就少;下游田多,时间就长——但大家都按田亩算,公平!”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苏锦溪看着这些学生,看着他们从最初的紧张茫然,到现在的专注思考,甚至开始提出切实的想法——这就是教育的力量。不是灌输,而是点亮。
“还有闸门。”她补充道,“现在的木板闸不顶用。若能造简易的提拉闸,定好刻度,开多大放多少水,便有数了。”
日头偏西时,众人终于踏上归程。
马车上,每个人都忙着整理记录。林小山在完善水渠剖面图,王铁柱在画提拉闸的构想图,李石头在复述老农说的各种细节,陈秀兰则已开始核算总水量。
苏锦溪看着他们,心中渐有雏形。
三日后文华殿的演示,便以这条水渠为题。她要让百官看到——几个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少年,如何用三天时间,实地勘察、收集数据、分析问题、提出方案。
他们要展示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解决问题的能力。
这才是教育真正的目的。
回到别院,已是掌灯时分。
正堂里,赵夫子已等候多时。见众人归来,他捋须道:“如何?”
“问题清楚了。”苏锦溪将今日所得一一铺开,“解法也有了眉目。”
她将想法细细道来。赵夫子听着,眼中渐露光彩:“以实题考实学,甚好!甚好!只是……”他迟疑,“三日时间,这些孩子要将这些理清、说透,还要应对殿上诘问……怕是艰难。”
“所以今夜就要开始准备。”苏锦溪看向学生们,“石头,你负责讲田亩需水之数;小山,你讲渠道测量与改造设想;铁柱,你讲分水闸与时间安排;秀兰,你统算所有数据,准备应答。”
她顿了顿:“记住,殿上所说每一句话,都要有今日的见闻或数据支撑。我们不做空谈,只讲事实。”
三个少年用力点头,陈秀兰已重新铺开算纸。
这一夜,别院的灯亮到很晚。
数据被反复核对,图纸被一遍遍修改,说辞被不断打磨。苏锦溪穿梭其间,时而指点,时而发问,模拟着殿上可能遇到的质疑。
“若有人问:你们这些孩子,如何懂得这些?”
李石头答:“因为我们下过田,插过秧,知道秧苗离了水是什么样子。”
“若有人问:你们这法子,就能保证不争水?”
林小山答:“不能保证。但有了量、有了数、有了规矩,至少比现在全凭蛮力争要强。”
“若有人问:女子学这些有何用?”
陈秀兰抬起头,目光清亮:“若没有我今日算的这些数,他们连问题究竟有多大都不清楚。有用无用,不在男女,在能否解实际问题。”
子时将近时,初步的方案终于成形。
一份完整的水渠灌溉改良策:清淤固渠、设标准闸门、按田亩定时分水、各村轮灌并设渠长监督……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有实地依据。
苏锦溪看着这份凝聚了众人心血的方案,轻声道:“这还不够。”
众人看向她。
“我们还要让殿上的人看见——”她缓缓道,“看见那些等水的田,看见那些盼水的农人,看见问题背后的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她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教育不为造势,而为解困。”
“学问不在高深,而在有用。”
“今日解一渠之水,他日或可解一方之难——这便是教育该有的模样。”
笔落,字成。
窗外夜色深沉,京城已在睡梦中。
而这座小小的别院里,一场无声的备战,正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三日后,文华殿。
他们要向这个帝国最高的权力殿堂,展示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