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次日清晨传开的。
先是六部衙门,接着是各府宅邸,最后连茶馆酒肆都开始议论——三日后文华殿,那个永州来的女山长要当众授课,带的还是几个农家小子。
“听说了吗?陛下要在文华殿看乡下人讲种田!”
“不是种田,是讲什么……水渠灌溉?”
“女子登文华殿讲学?开国以来头一遭吧?”
“何止头一遭,简直荒唐!文华殿是什么地方?那是讲经论史、议政决事之地,岂能由一介村妇带着孩童胡闹?”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迅速淹没了京城的街巷。
辰时,刘墉府邸后园。
茶室门窗紧闭,炉上水沸声嘶嘶作响。刘墉端坐主位,面色阴沉。下首坐着李文博,还有一位身形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官员——工部右侍郎赵奎。
“消息确凿?”赵奎压低声音,“陛下真允了她在文华殿演示?”
“圣旨已下,千真万确。”李文博语气急促,“下官今早从通政司同僚处亲眼所见,着苏锦溪携学生三人,于三日后辰时三刻,文华殿当殿展示‘实学’——正是那水渠灌溉之事。”
“胡闹!”赵奎拍案,茶盏震得叮当响,“文华殿何等庄严之地,岂容村童嬉戏?陛下这是……这是被那妖女蛊惑了!”
刘墉缓缓抬眼,眼中寒光一闪:“赵大人慎言。”
赵奎自知失言,连忙噤声。
“陛下之意,我等臣子不可妄测。”刘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但文华殿讲学,关乎朝廷体统、士林风纪,确需慎重。”
李文博会意,躬身道:“刘公所言极是。下官已联络几位御史同僚,皆以为此事不妥。女子登殿已违礼制,更携孩童妄议水利——水利乃工部职司,岂是几个村童能置喙的?”
赵奎眼睛一亮:“正是!那水渠灌溉之事,工部早有章程。几个孩子懂什么?”
刘墉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既然陛下已下旨,我等自当遵旨观瞻。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
“文华殿上,百官列席。若有不合礼法、不合规制、不合实情之处,身为臣子,直言进谏亦是本分。”
李文博与赵奎对视一眼,齐齐躬身:“下官明白。”
“还有,”刘墉补充,“徐阁老那边……”
“阁老昨日称病,已三日未上朝。”李文博低声道,“但门下几位师兄都已联络妥当。文华殿上,若那苏氏所言有违圣贤之道,他们自会出声。”
刘墉点点头,不再说话。
茶室重归寂静,只有炉火哔剥作响。
窗外,春光正好。
同一时刻,靖安王府书房。
萧玦站在沙盘前,听着暗卫的禀报,脸色渐沉。
“刘墉、李文博、赵奎今日密会。徐阁老虽未露面,但其门下清流已有串联迹象。”暗卫单膝跪地,“另,城南‘聚贤茶楼’今日有数位致仕老臣聚会,言语间对文华殿之事颇多非议。”
“知道了。”萧玦摆手,“继续盯着,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暗卫退下后,幕僚沈墨从屏风后转出,神色凝重:“王爷,此番阵仗不小。”
“他们怕了。”萧玦看着沙盘上山河地貌,“稻种若真推广,刘墉的粮行钱庄首当其冲;书院若得认可,赵奎那些墨守成规的水利章程便成笑柄;女子若真能登堂入室,李文博这些靠着‘礼法规矩’立身的清流,根基便被动摇。”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所以他们必须把这一局,按死在文华殿上。”
沈墨沉吟:“苏山长那边……”
“她会应对。”萧玦望向窗外,“但我得去一趟。”
别院里,气氛已紧绷到极致。
正堂成了临时的“作战室”。墙上挂满了水渠图纸、田亩分布图、数据表格。地上摊开数张巨大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
苏锦溪站在图前,手中炭笔飞快地圈点。
“这里不对。”她指着一处数据,“李家庄的田亩数,老张叔说的是‘大概四百亩’,但李伯说‘至少五百’。石头,你明日一早再去确认一次——要确切数字,不能大概。”
“是!”李石头急忙记下。
“小山,渠道清淤后水流增速的估算,你用的是哪条公式?”
林小山翻出笔记:“用的是先生教过的‘流速与截面关系’,但、但我代进去的数可能不准……”
“重算。用今日实测的渠宽、水深、淤泥厚度,一步一步算清楚。”
“铁柱,分水闸的提拉设计,你画的这个铰链结构承重不够。”苏锦溪拿过图纸,快速修改,“要加一根支撑杆,在这里。”
三个少年围着图纸,眼睛熬得通红,却没人喊累。
陈秀兰坐在角落的算盘前,手指翻飞,一遍遍核算着总需水量、渠道供水能力、时间分配方案。算珠碰撞声清脆急促,像战鼓。
赵夫子端来茶水,轻叹:“孩子们,歇一歇吧。”
“不能歇。”苏锦溪头也不抬,“殿上一句话问倒,便是满盘皆输。”
她走到窗前,望向渐暗的天色。京城华灯初上,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沉默而威严。
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萧玦来了。
他未着王服,只一身玄色常服,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见正堂灯火通明、众人忙碌的景象,他摆摆手制止了行礼:“不必多礼。给你们带了宵夜。”
食盒打开,是热气腾腾的肉粥和几样小菜。香气弥漫开来,几个少年这才感到饥肠辘辘。
“都先吃饭。”苏锦溪发话。
众人围坐,默默用饭。萧玦走到图前,仔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和演算。
“很周全。”他看完后,只说了一句。
“还不够。”苏锦溪走到他身边,指着图纸上一处,“这里的数据存疑,这里的设计有隐患,这里的说辞还不够有力……”
“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萧玦看着她眼下的青影。
“他们也是。”苏锦溪看向学生们。
李石头扒着饭,眼睛还盯着桌上的图纸;林小山用筷子在桌上比划着算式;王铁柱吃着粥,手里还攥着那张改了一半的闸门图。
萧玦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薄册:“这是我让人查的工部历年关于京郊水渠的奏报抄本。里面有各村的田亩实数、渠身原设计图、还有……三次修渠失败的记录。”
苏锦溪眼睛一亮,接过册子快速翻阅。
“失败记录比成功经验更有用。”她喃喃道,手指停在某一页,“原来如此……弘治十二年修渠,因未计算上游新增田亩,导致下游更旱——这正是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
她转身,目光灼灼:“这份册子,来得及时。”
萧玦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唇角微扬:“能用上就好。”
夜深了。
三个少年终于支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陈秀兰也被赵夫子劝去休息。正堂里只剩下苏锦溪,还有默默陪在一旁的萧玦。
烛火摇曳,映着满墙图纸。
苏锦溪拿着炭笔,在一张大纸上重新梳理整个演示的脉络。从问题提出、实地勘察、数据分析,到方案设计、预期效果、可能质疑的应对——每一步都要清晰,每一句都要有据。
萧玦坐在窗边,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看着。
他看着这个女子在灯下蹙眉思索,时而疾书,时而停顿,时而起身对照图纸。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有千钧重压,也压不弯那根傲骨。
子时过了。
丑时也过了。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润土。
终于,在天将破晓前,苏锦溪放下了笔。
她看着眼前这份最终定稿的教案——二十七页纸,从问题到解法,从数据到图表,从原理到实操,完整、清晰、严密。
“好了。”她轻声说。
声音里带着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疲惫,也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萧玦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他没有看教案,而是看着她:“你可知道,明日殿上,会有多少人等着挑你的错?”
“知道。”
“可知道,他们准备了哪些问题?”
“能猜到七八。”苏锦溪抬眼,“无非是质疑数据不实、方法无效、孩童无知、女子无资格。”
“怕吗?”
苏锦溪沉默片刻,看向窗外泛白的天际。
晨光正从东边一点点漫上来,驱散最后的夜色。
“怕。”她诚实地说,“但更怕的是——若因害怕而退缩,那些等水的田怎么办?那些盼水的农人怎么办?那些想读书却无门的孩子怎么办?”
她转过身,目光清澈如洗:
“有些路,总要有人先走。”
萧玦深深看着她,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不是贵重的美玉,而是一块普通的青玉,雕着简单的竹节纹样。
“这个,你明日带上。”
苏锦溪接过,触手温润:“这是?”
“我母亲留下的。”萧玦声音很轻,“她说,竹有节,人亦当有节。遇风则弯,风过则直——这才是生存之道。”
苏锦溪握紧玉佩,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多谢。”
“不必谢我。”萧玦望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明日文华殿,是你一个人的战场。我只能在殿外,等你凯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靖安王府,永远是你的退路。”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在晨风中翻卷,很快消失在渐亮的晨光里。
苏锦溪握着玉佩,站在窗前。
东方既白,霞光初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三个时辰后,文华殿的大门将为她敞开。
她低头看着手中二十七页教案,又看看趴在桌上熟睡的孩子们,最后望向宫城的方向。
腕间墨玉镯传来熟悉的温热。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挺直脊背。
风暴将至。
而她,已准备好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