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晨钟响彻皇城。
别院的门打开了。
苏锦溪第一个走出来。月白色襦裙，浅青半臂，乌木簪绾发，通身上下再无饰物——除了腕间的墨玉镯，和袖中那枚温润的竹节玉佩。晨光落在她身上，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身后，跟着五个学生。
陈秀兰走在最前，藕荷色衣衫浆洗得笔挺，腰间账房银牌擦得锃亮。她双手捧着一个檀木托盘，上面整齐摆放着教案、图纸和算表。
接着是李石头、林小山、王铁柱。三个少年穿着书院统一的青布短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李石头抱着装有稻种样品和农具模型的木匣，林小山捧着卷起的水渠图纸，王铁柱则提着一个不大的工具箱。
最后是赵夫子。老人家今日换上了那身压箱底的深蓝直裰，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不是为拄，是为稳。
六个人，在晨光中站成一排。
苏锦溪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声音平静如常：“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五个声音齐声应道，虽有颤抖，却无迟疑。
宫车已在巷口等候。依旧是青幔黑漆，但今日车前多了八名金甲侍卫，盔明甲亮，肃立无声。
车行得很稳。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市，穿过一道道打开的宫门。越往里，朱墙越高，守卫越森严，空气也越发凝重。
马车最终在文华殿前的广场停下。
车门打开时，晨光正漫过东边的殿脊，将广场上的青石地砖照得发亮。而广场上，已站满了人。
百官已至。
紫袍绯衣，补子各异，按品级列队而立。当苏锦溪一行人下车时，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来——好奇的、审视的、轻蔑的、探究的、敌意的……种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石头抱着木匣的手微微一抖，随即咬紧牙关挺直脊背。林小山深吸一口气，将图纸抱得更紧。王铁柱握紧了工具箱的提手。陈秀兰的指尖有些发白，但托着檀木盘的手臂稳如磐石。赵夫子拄着竹杖，花白胡须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苏锦溪走在最前，脚步平稳。
她抬眼望去。文华殿巍峨的殿宇在晨光中泛着金辉，九级汉白玉台阶通往那扇沉重的朱漆殿门。殿门前，两排锦衣侍卫肃立如松。
台阶下，百官队列的前方，站着几位格外显眼的人物。
最中间是一位身着明黄龙袍的老者——承庆帝。他并未坐在御辇上，而是负手立于阶前，正抬眼望着远处的天际。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那身龙袍在朝阳下耀目得令人不敢直视。
皇帝左侧，站着三位皇子。太子萧景珩身着储君常服，面色平静，目光温和；三皇子萧景瑜一身箭袖锦袍，眉眼飞扬，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苏锦溪一行人；五皇子年纪尚轻，略显拘谨地站在兄長身后。
皇帝右侧，则是几位重臣。须发皆白的徐阁老立于首位，一身仙鹤补子的一品官服，面容沉静如水。他身旁是工部尚书周禹、户部尚书陈延年，还有几位苏锦溪叫不出名字、但气度不凡的老臣。
而在百官队列中，苏锦溪一眼就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李文博站在御史队列中，正与身旁同僚低声说着什么；稍远处，刘墉与赵奎并立，两人的目光如冰冷的刀子般扫来。
这是一个精心安排的场面。
皇帝亲临阶前，皇子列席，重臣肃立，百官观瞻——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期待与敌意，都聚焦在这六个从永州山野走来的人身上。
苏锦溪在距台阶十步处停下，带领众人跪拜行礼：“永州青山书院山长苏锦溪，携书院师生，叩见陛下。”
声音清晰，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开。
皇帝缓缓转过身来。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平静地望过来。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静静打量了苏锦溪片刻，又扫过她身后的五个学生。
良久，他缓缓开口：“平身。”
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仪，在广场上回荡。
苏锦溪起身，垂首而立。五个学生跟着起身，动作虽有生涩，却一丝不苟。
“苏锦溪，”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日文华殿，朕给你一个时辰。朕要看看，你那书院教的‘实学’，究竟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朕也要诸位爱卿都看看。”
这句话，既是说给苏锦溪听的，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谢陛下。”苏锦溪躬身。
皇帝微微颔首，转身踏上台阶。三位皇子、徐阁老等重臣紧随其后。锦衣侍卫推开沉重的殿门，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文华殿的内部展现在眼前。
殿宇开阔，穹顶高悬，巨柱林立。北面设御座，此刻空着——皇帝方才并未直接入座，而是在阶前等候，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御座下方，左右两侧已设好百官席位。而在大殿中央，一片空旷的区域被特意留出，地上铺着青毡，设了几张桌案——那便是演示区。
皇帝步入殿内，在御座前驻足，并未立即坐下。他环视殿内，缓缓道：“今日之会，不设朝议，不奏章本。诸位爱卿，便当是来听一堂课。”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殿内气氛又是一变。
不设朝议，意味着今日的重点不是政务；不奏章本，意味着不按常规流程。这确实就是“一堂课”——只是这课堂设在文华殿，学生是满朝文武，先生是个女子。
百官依次入殿，按品级入座。殿内很安静，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轻微的脚步声。
苏锦溪带着学生们最后进殿。当他们步入殿内时，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再次聚拢——那些目光从殿外跟到殿内，如影随形。
她在演示区前停下，让学生们将带来的物件一一安置。陈秀兰将檀木盘放在中央桌案上，李石头打开木匣取出稻种和农具模型，林小山展开水渠图纸，王铁柱摆出工具箱，赵夫子则拄着竹杖静静立于一旁。
一切有条不紊。
殿内愈发安静。百官已全部入座，御座上皇帝端坐，三位皇子坐于御座左下方特设的席位，徐阁老等重臣则坐于右下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殿中央那片青毡上，聚焦在那六个身影上。
苏锦溪安置妥当，退后一步，面向御座再次行礼。五个学生跟着行礼。
礼毕，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
左前方，太子萧景珩微微颔首，目光温和；三皇子萧景瑜挑眉一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五皇子好奇地睁大眼睛。
右前方，徐阁老神色沉静，目光深邃；工部尚书周禹捋须凝望，似在思考；户部尚书陈延年面无表情。
而在百官席中，李文博坐得笔直，目光锐利；刘墉与赵奎并坐，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更远处，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正皱眉看着这边。
殿内烛火通明，晨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道道光斑。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锦溪深吸一口气，握了握袖中的竹节玉佩。温润的触感传来，像是某种无声的支撑。
她向前一步，站到演示区中央，面向御座，声音清晰响起：
“陛下，诸位大人。”
“今日民女与书院学生，将以京郊永定河支流水渠灌溉为题，展示书院所学之‘实学’。整个过程将分为四步：一，陈述问题；二，呈现勘察所得；三，分析数据；四，提出解决之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书院所教，不在背诵经义，不在空谈道理，而在——如何看见问题，如何理清问题，如何解决问题。”
“现在，请允许我们开始。”
话音落下，文华殿内一片寂静。
皇帝微微颔首。
苏锦溪转身，看向身后的学生们。
五个少年少女迎上她的目光，眼中虽有紧张，却无畏惧。
晨光从殿门外涌入，照亮他们年轻的脸庞。
殿门，已经打开了。
而属于他们的时刻，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