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数据说话
书名:山河慧 作者:W怀瑾 本章字数:3012字 发布时间:2025-12-14

苏锦溪躬身领旨后,并未立即讲述那套“解决方案”。

她转向身后的学生们,微微颔首。五个少年少女彼此对视一眼,迅速而默契地行动起来——这三日反复演练的准备,在此刻显出了成效。

陈秀兰从中央桌案上取过一叠表格,李石头、林小山、王铁柱则各自从木匣、图纸筒和工具箱中,取出几样看似简单却意涵丰富的物件。

“陛下,诸位大人。”苏锦溪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在提出解法之前,须先让数据说话——说清楚,上游的水,究竟如何流,如何用,又如何‘消失’。”

她侧身示意:“请容民女的学生,分组呈报三日前实地勘察所得。”

首先上前的是李石头和林小山。

李石头手中拿着的不是文书,而是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土块,盛在一个浅木盘中。林小山则展开一张新绘的、更为细致的渠道剖面图。

“学生李石头,奉先生命走访上、中、下游共九村,二十七户农家。”少年声音起初微颤,但说到熟悉的农事便逐渐稳住,“询问并观察其灌溉习惯。这些是从各段渠边取回的土样。”

他将木盘略略举起,好让御座方向能看清:“上游渠头村段,土色深褐,触之粘手,保水性最佳;中游土色黄中带砂;下游李家庄段,土色灰白,砂石多,存不住水。同样的水量,浇在上游田里,三日不干;浇在下游田里,一日便渗尽。”

他顿了顿,继续道:“学生询问老农得知,因土质不同,上游村习惯‘漫灌’——即引水入田,任其浸透,往往水深没脚踝方止。而下游村土易渗,只能采用‘沟灌’,开浅沟引水,力求节省。”

“漫灌”与“沟灌”,一字之差,用水量天差地别。

林小山适时上前,将剖面图挂于主图旁,以竹杖指点:“结合石头走访所得,学生测量并计算了各段渠道单位时辰的水流量。上游渠头村段,每时辰可过水约一千五百立方尺;至中游,因渠窄淤积,降至一千二百立方尺;至下游,仅余八百立方尺。”

他拿起桌上一只简易的竹制水车模型,放入一个盛有清水的浅陶盆中,轻轻拨动。水车转动,将水从一端带至另一端。“学生以此模型粗略演示,若上游以‘漫灌’之法,每亩一次用水约一百二十立方尺;而下游‘沟灌’,每亩一次仅需约七十立方尺。”

他抬起清澈的眼睛:“然上游三村田亩约一千二百亩,下游五村田亩约两千亩。若同时灌溉,上游需水十四万四千立方尺,下游需水十四万立方尺——看似相差不多。”

他话锋一转:“但渠水每时辰总流量,即便以上游最大的一千五百立方尺计,要同时灌满上下所有田亩,需……需近一百个时辰,即八日有余。而秧苗离水五日即危。此为一难。”

数字具体,逻辑清晰。殿内已有官员在心中默算,微微颔首。

此时,王铁柱上前。他手中提着一个更奇特的装置:一个木架子上固定着两只敞口陶碗,碗中盛着清水,一碗置于小炭炉上方微微加热,另一碗置于阴处,碗口平铺着细纱布。

“学生王铁柱,奉先生命,于渠边实测不同天气下渠水蒸发之量。”少年说话比李石头更干脆,“春晴之日,日照三个时辰,宽一丈、长十丈的渠段,水面下降约一寸。若遇风,蒸发更快。”

他指向那两只陶碗:“炭炉上方这碗,模拟日照;阴处这碗,模拟背阴渠段。一个时辰后,两碗水量差可达半指。这便是为何同一水渠,向阳段村庄总觉水比背阴段村庄少些,常因此生疑。”

他放下装置,补充道:“且学生观察,上游村庄因水相对易得,田埂多不夯实,沟渠多有渗漏。学生曾见一处田埂漏洞,一夜渗走之水,可灌半亩田。”

渗漏,蒸发,习惯差异——这些细微却关键的因素,被这个猎户之子一一道出,听得不少官员面露深思。工部官员中,有人已不自觉地点着头。

三组学生,分别从土质习惯、水流数据、自然损耗三个角度,将一条水渠的“真相”层层剖开。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空泛议论,只有少年人略带青涩却笃定的陈述,和他们手中那些粗糙却直观的“证据”。

最后,陈秀兰上前。

她将手中那叠表格再次整理,与林小山一同,将其中最大的一张挂在中央。那是一张汇总核算表,标题为“京西水渠供需核计”。

表格左侧,详细列明了上游、中游、下游各村田亩数、土质类型、灌溉习惯、单次亩均需水量。右侧,则对应列出了各段渠道水流量、蒸发估算、渗漏估算。

最下方,是一行醒目的朱笔核算结果:

“现状下,满渠水流昼夜不息,灌完全域一轮需时:九日又四个时辰。远超秧苗耐旱极限。”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此计算未计入各段因闸门控制不严、争水导致的非正常断流耗时。”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纸张轻微的颤动声。

许多官员,尤其是户部、工部的官员,死死盯着那张核算表。他们太熟悉这类核算了——田赋、漕粮、河工,哪一项离得开算计?但他们熟悉的账册,是层层上报后,经胥吏之手加工过的“官册”。数字往往是笼统的“若干”,是“概算”,是“往年例”。

何曾如此细致?细致到一村一亩,一时辰一立方尺,甚至将土质、习惯、蒸发、渗漏统统纳入计算?

户部侍郎刘墉的脸色,已变得有些难看。他管辖的册子里,京西这些田亩数只是个汇总的数字,何曾细分到村?更别提这些用水习惯了。而他身旁,一位户部主事正压低声音,急促地对他说着什么,手指暗暗指着表格上那几个下游村的田亩数——似乎与学生所报略有出入,但……似乎学生的更合情理?

工部尚书周禹却是目光炯炯,忽然开口问道:“小姑娘,你这核算中‘渗漏估算’一项,数据从何得来?可有凭据?”

陈秀兰不慌不忙,从表格下抽出一页记录:“回大人,此为我等实地所见。共查得明显渗漏点十一处,依据漏洞大小、水流速度,估算其漏水量。另请教老农,得知老旧未修渠段,渗漏约在百分之五至百分之十之间。学生取其中值,计入核算。”

有地点,有数量,有依据,有请教。

周禹缓缓颔首,不再发问,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苏锦溪此刻再次走到图纸前,竹杖轻点上游村落:“数据在此,真相已明。上游水足,习惯漫灌,加以渗漏,其实际用水,远超其田亩所需。而渠水有限,时辰紧迫。”

她的竹杖顺着水脉,重重划向下游:“于是,下游必旱。非天不雨,非河无水,乃水未尽其用,时未得其配,管理未得其法!”

“上游浪费,下游必旱。”她总结道,声音清越,“此非臆断,乃数据推演之必然。”

为了让这结论更加直观,林小山和王铁柱再次上前。他们取来一些代表水量的木牌(每牌代表一定立方尺的水),按照核算表中的比例,分别放在上游、中游、下游的村落标示上。又用一根细绳,模拟渠道水流,缓缓拉动。

代表上游的木牌迅速被“水流”填满,甚至溢出。而细绳行至下游时,其上的“水量”已所剩无几,代表下游的木牌仅能覆盖一半。

一个简易至极的算学模型,却将“上游浪费,下游必旱”的道理,演绎得明明白白,触目惊心。

殿内,鸦雀无声。

不少官员看着那直观的模型演示,眉头紧锁,陷入了真正的思考。一些出身农家的官员,更是面露感慨,仿佛看到了家乡熟悉的景象。

皇帝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核算表和简易模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

徐阁老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李文博等御史面色阴沉,想挑刺,却发现对方所言句句基于实地勘察、数据核算,竟一时无从驳起。

刘墉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仿佛看到,这种细致到村户的核算方法,若推广开来,户部那些沿用多年的、模糊的册籍制度,将受到怎样的冲击。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若田亩、用水都能如此核算清楚,那么赋税、粮政……许多事情,似乎都将变得不一样。

苏锦溪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知道,数据的震撼已然达成。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文华殿中:

“数据已说话,症结已明晰。那么,该如何解此症结?”

“民女与书院师生,僭越拟定了三策。可否此刻,呈于陛下与诸位大人面前?”

新一轮的、更具实质性的风暴,即将随着那“三策”的提出,正式降临。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山河慧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