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溪那一声“三策”方落,竹杖已点向图纸下游李家庄的位置,正要开口细说那“分时段供水”的第一策——
“陛下!”
一声厉喝如铁鞭破空,猛地撕开了文华殿内因数据与模型而生的短暂寂静。
御史台队列中,一位绯袍官员大步出列。他约莫四十许岁,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冷厉如鹰,正是监察御史王焕。此刻他脸色涨红,袍袖因疾行而猎猎作响,直指殿前悬挂的水渠图与那群立于图前的学生,最终,矛头锐利地刺向手持竹杖的苏锦溪。
“臣,监察御史王焕,有本要奏!”他声音尖锐高昂,带着御史特有的、近乎亢奋的激越,穿透大殿,“陛下!文华殿乃讲经论道、商议国是之圣地!太祖以来,何曾有女子登堂入室,在此妄议朝政,搬弄这些……这些奇技淫巧?!”
他猛地一挥袖,指向那些土块、水车模型、蒸发装置和核算表格,仿佛指着什么污秽之物:“田亩水渠,乃户部、工部职司所在!自有律法章程,有司官典!何时轮到一个村野女子,携此黄口小儿,在此指手画脚?此乃僭越!乃淆乱朝纲!”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激昂,转向御座深深一躬:“陛下!《礼记·内则》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周礼》定分,各司其职,方是天下安泰之本!今苏氏女以女子之身,公然于殿前议论水利农政,已违礼法大防!更引孩童作此等‘算学’‘模型’,看似精巧,实则舍本逐末,蛊惑人心!长此以往,妇人干政,稚子议国,阴阳倒置,尊卑不分,我大燕礼法纲常何在?!”
王焕不愧是御史,一番话引经据典,扣着“礼法”“纲常”“职司”的大帽子,气势汹汹地砸了下来。他话音落下,殿内许多守旧官员面色肃然,微微颔首。礼部尚书甚至捋须低语了一句:“王御史所言,乃是正理。”
空气骤然紧绷。
李石头、林小山几个孩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那疾言厉色吓得小脸微白,不自觉地往苏锦溪身边靠了靠。陈秀兰咬住下唇,手指捏紧了衣角,却强迫自己站直,看向先生。
苏锦溪握着竹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但神色未变。她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激动不已的王焕。
她没有立刻反驳,甚至没有露出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眸里,映出王焕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面容。
这异样的平静,反而让王焕的汹汹气势为之一滞。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间隙,苏锦溪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没有王焕的尖锐,只有一种磐石般的稳定:
“王御史。”
她先唤了一声,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王焕,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落在御座方向,声音清越:
“民女有一问,请教御史大人,亦请教诸位大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问道:
“民生疾苦,分男女否?”
殿中微微骚动。
苏锦溪不等回答,继续问道,声音陡然提高些许:
“下游五村,秧苗枯死,农人捶胸,孩童啼饥——此等惨状,因其发生在男子身上,便算‘疾苦’;若发生在女子身上,便不算‘疾苦’?”
“解决问题,分朝野否?”
“京西水渠灌溉不利,上游争水时有械斗,下游田地连年歉收——此等问题,由朝中诸位大人商议解决,便是‘国是’;由民间一女子携学童实地勘察、核算数据、谋求解决之道,便是‘奇技淫巧’,便是‘淆乱朝纲’?”
她向前微微踏出半步,竹杖轻轻点地,目光湛然:“民女愚见,疾苦便是疾苦,问题便是问题。不会因受苦者是男是女,便减轻半分;也不会因献策者身在朝堂或乡野,那问题本身便自动消失。”
“今日民女站在此处,”她将竹杖指向身后那张凝聚了心血的核算表,指向那些简陋却真诚的模型,“并非欲议‘朝政’,更非敢言‘干政’。民女所为,不过是应陛下之召,将如何用‘有教无类’之学,去发现、分析、尝试解决一个实实在在的民生问题,展示于御前。”
“王御史言《周礼》定分,各司其职。”苏锦溪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么敢问,若司职者未能解决其职分之问题,致使百姓连年受苦,是否旁人——无论男女,但凡有心有力者——连看一看、想一想、试一试的资格,都没有了?”
“民女所学,教人明理、强身、利民、致远。”她最后说道,目光扫过自己的学生们,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若眼见民生疾苦而因‘男女之别’‘朝野之分’袖手旁观、闭口不言,这‘理’明在何处?这‘民’利在何方?这‘致远’,又远向何地?”
她没有慷慨激昂的辩驳,没有引经据典的反击,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提出了两个直指核心的问题,并将自己的行动,牢牢锚定在“响应君命”“展示教学”“心系民生”之上。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这一次的寂静,与方才因数据震撼而生的寂静不同,带着更复杂的重量。许多官员陷入沉思,苏锦溪那几句反问,像石子投入心湖。
王焕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对方不接他礼法纲常的招,反而另辟蹊径,从最基本的“民生”与“问题”出发,将他的斥责轻轻拨开,还反将一军。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妇人见识短浅,岂能真解决问题”,但看着那张详尽到可怕的核算表,看着那几个虽紧张却条理清晰的孩子,这话竟一时哽在喉头。
他只能强硬地重复:“诡辩!此乃诡辩!女子议政,于礼不合,便是大错!陛下,此风断不可长!”
一直端坐御座,静观这场争辩的承庆帝,此时缓缓抬起了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细微的声响和涌动的情绪。
皇帝的目光,先落在王焕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王焕心头一凛,躬身退后半步。
然后,皇帝看向苏锦溪,看向她身后那些努力挺直脊背的孩子,看向那张巨大的水渠图和核算表。
片刻后,承庆帝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御史之言,朕听到了。”他顿了顿,“苏卿。”
他用了“卿”字,一个微妙的、带着认可意味的称呼。
“朕今日召你前来,是为观‘教学之效’,察‘学以致用’之实。”皇帝缓缓道,目光扫过百官,“水利农政,自有职司。然‘格物致知’‘明理利民’之学,朕愿观其竟。”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御座扶手,作出决断:
“王御史,且归班。”
“苏卿,”皇帝看向苏锦溪,目光深邃,“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