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维桢洪亮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老臣以为，京西水渠之事，可按此三策择要试行。其法工部当详录研判，若验无误，或可纂为案例，供州县参详！”
老尚书躬身退回工部队列。
承庆帝的目光从工部方向缓缓移开，最终落在肃立殿前的五个少年少女身上。陈秀兰微微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李石头站得笔直，胸膛尚因激动而微微起伏；林小山目光沉静地看着地上的金砖缝；王铁柱抿着嘴唇，喉结轻轻滚动；周水生的呼吸略显急促，面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他们站着，就像五株刚刚经历风雨却仍倔强挺立的小树。
皇帝的目光在这几个孩子身上停留了许久。久到殿中的寂静开始变得粘稠，久到许多官员开始暗自交换眼色，久到苏锦溪的心缓缓提了起来。
终于，承庆帝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与方才议政时截然不同的、近乎考校的兴味：
“胡卿所言‘渠会自管’之议，章程周密，思虑详备。”他顿了顿，“然朕忽然想到——再好的章程，终究要靠人去行。乡野之间，民风悍直，争水械斗往往只在瞬息之间。届时，那手持章程的‘渠会执事’，当真能镇住场面、化得干戈？”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笼罩住五个孩子：
“朕想亲眼看看。”
他忽然抬手指向殿中那片空阔的金砖地——就在那巨大的水渠图前，在那些农具模型旁。
“就在此处，就在此刻。尔等这些学子，现场推演一番。”
满殿哗然！
几位老臣惊愕地看向御座。文华殿上，御前推演乡野械斗调解？此等考校，闻所未闻！
“假设——”皇帝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有力，不容置疑，“此刻尔等便是‘渠会执事’。轮灌之日，上游张家圩与中游李家坝为用水时辰争执。双方各聚十数青壮，手持农具，于闸口对峙。推搡叫骂，拳脚将起——”
他的描述简短却极具画面感，仿佛将一幅冲突图景直接铺展在众人眼前：
“就在此时，尔等赶到。当如何处置？”
场景描述戛然而止。
殿中死寂。
五个孩子脸色瞬间发白。陈秀兰的指尖陷入掌心，李石头喉结剧烈滚动，林小山深吸一口气，王铁柱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周水生几乎站立不稳。
这哪里是推演？分明是将血淋淋的乡野冲突，直接砸到了这些少年少女面前！在文华殿！在御前！
苏锦溪心中剧震，却强迫自己冷静。她看向学生们，目光沉静，微微颔首。
陈秀兰接收到那目光，闭眼，吸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恢复清明。她与同伴们交换眼神——李石头咬牙点头，林小山目光坚定，王铁柱挺起胸膛，周水生深吸一口气。
“学生等……愿试。”陈秀兰上前一步，声音初颤后稳。
“准。”
孩子们迅速行动。搬开小几作“闸口”，铺开坐垫为“渠岸”，水渠模型置于中央。王铁柱和周水生各站一侧，身后堆起坐垫代表两村青壮。
“学生陈秀兰暂代‘渠会总执事’，”少女向御座行礼，条理清晰，“李石头、林小山为助手。王铁柱饰张家圩王老五，周水生饰李家坝李老三。”
“开始。”
王铁柱立刻梗脖怒喝：“陈执事！今日该我们用水！李家坝非要抢先，什么道理？！”
周水生踏前一步，声音压抑着怒火：“昨日上游村多用了半个时辰！今日该补给我们！你们凭什么不让？！”
“胡说八道！”
“就扣了怎么着？！”
双方“青壮”鼓噪推搡。王铁柱和周水生几乎贴面争吵，手指互戳。
“住手！”
陈秀兰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她上前三步，直接站到两人之间。
“争吵无益，动手更错。”她目光扫过双方，“既找渠会调解，便依规矩——先陈述，后举证，再论理。”
转向李石头：“取《轮灌记录册》。”
李石头捧册念道：“记录载：昨日上游村用水六个时辰整，并无超时。记录人：赵德贵。核查人：刘三。签字画押，确认无误。”
陈秀兰看向周水生：“李三哥，你说昨日超时，可有凭证？”
“我亲眼所见！午时过了一刻，田里还在进水！”
“亲眼所见需核实。”陈秀兰转向林小山，“昨日看水人赵德贵，考评如何？”
林小山应答如流：“赵德贵，六十三岁，任看水人三年，从未有舞弊误时记录。去年曾揭发本村族老说情，受渠会嘉奖。昨日更有两位村民见证签字。”
陈秀兰点头：“李三哥，赵老伯三年无错，昨日有双人见证。你仅一人之言，难以采信。但你的疑虑，渠会记下，三日内必会实地勘查。”
她话锋一转：“然今日用水不能耽搁。依记录与章程，该轮张家圩。”
王铁柱面露喜色。周水生却急了，声音发颤：“陈执事！我们村东头三十亩沙地，秧苗快不行了！再没水，今年全完了！”
情真意切，让殿中不少官员动容。
陈秀兰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断：“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家坝确有急难，渠会不能坐视。”
她看向王铁柱：“王大叔，张家圩今日用水六个时辰不变。但请你村节省两刻钟水量，让给李家坝应急。”
又看向周水生：“李三哥，渠会从明日李家坝用水时辰中，提前拨两刻钟给你们应急。但这借用的两刻钟，要从明日时辰中扣除。”
王铁柱不干：“凭什么？”
周水生连连点头：“能！两刻钟也能救急！”
“不是白让。”陈秀兰早有准备，“李家坝须答应三个条件：第一，明日用水时，张家圩可派两人监督；第二，李家坝三日内派五人帮张家圩整修老渠；第三，若查实昨日无超时，李三哥需当众向赵老伯道歉。”
她看向两人：“此乃权宜之计。若同意便签字；若不同意，渠会只能严格按章程办。”
王铁柱皱眉想了又想。修渠是他村急需……终于重重点头：“行！我同意！”
周水生更连连应声：“同意！都同意！”
陈秀兰看向李石头：“记录：调解成立。双方签字画押。”
最后，她提高声音，看向“青壮”们：“都散了！各回各村准备用水。记住，渠会在此，规矩在此。再有私斗，涉事双方下一轮用水皆扣一个时辰！”
推演结束。
殿内寂静。
五个孩子微微喘息。陈秀兰额角见汗，背脊却挺得笔直。
“好！”
一声清亮喝彩陡然响起。
三皇子萧景瑜踏前三步，用力拍掌，脸上满是兴奋：“好一个‘先陈述，后举证，再论理’！好一个‘权宜之计加条件约束’！”他指着陈秀兰，“这小姑娘处事老道！既守死章程根本，又懂灵活变通；既断是非，又安人心；最后还防患未然！妙啊！”
他转向皇帝，激动道：“父皇！儿臣今日方知，调解争端可以如此章法分明、人情入理！这比那些遇事推诿的迂腐之辈，强过百倍！”
“三弟！”太子萧景珩低声喝止，眼中却带赞赏。
萧景瑜退回队列，目光仍灼灼看向陈秀兰等人。
承庆帝缓缓抚掌。
“啪、啪、啪。”
三声清脆，在殿中悠然回荡。
“不错。”皇帝声音带着赞许，“临危不乱，条理清晰，既有章程依据，又能酌情权变。这番处置，便是许多在任官吏，也未必能做得如此周全。”
他看向苏锦溪，目光深邃：“苏卿，尔教出来的学生，今日让朕印象深刻。”
苏锦溪躬身：“陛下谬赞。孩子们只是将平日所学尽力施展。”
皇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道：“今日便到此。退下吧。”
“臣（学生）等告退。”
承庆帝起身，在仪仗簇拥下离开文华殿。
百官陆续退出，目光复杂。
苏锦溪带着学生们收拾东西。孩子们这时才完全放松，小声议论，脸上洋溢着兴奋。
陈秀兰走到苏锦溪身边，小声问：“先生，我们……真的过关了？”
苏锦溪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过关了。”苏锦溪微笑，“而且，做得很好。”
她抬头，望向殿外。夕阳余晖透过宫门斜射进来，光影漫长。
文华殿这一关，过了。
但苏锦溪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握紧竹杖，领学生们走出大殿。
殿外，春阳尚好。前路山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