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的余音似乎还在殿中回响。
五个孩子躬身站在原地，额角的汗迹在殿内烛火映照下微微发亮。陈秀兰的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仍在轻轻颤抖——方才那番应对，已耗尽了这十五岁少女全部的心力。
三皇子萧景瑜那声“好”的喝彩，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文华殿内漾开细微的涟漪。许多官员的目光在三皇子与那几个孩子之间来回移动，神色复杂难辨。
承庆帝缓缓抚掌的清脆声响，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推演暂时画下了句点。
“退下吧。”
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
苏锦溪暗暗松了口气，领着学生们再次躬身行礼，准备退出这令人窒息的大殿。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且慢。”
一个苍老、缓慢，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让所有人正要放松的心神重新绷紧。
苏锦溪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循声望去。
文臣队列的最前方，一位身着深紫仙鹤补服、须发如雪的老者，正缓缓站起身。
徐阁老。
三朝元老，文臣领袖，太子太傅，当今天下文坛泰斗。年逾古稀的老阁老平素在朝会上极少开口，每每发言，必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此刻，他站起身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身旁的内侍想要搀扶，被他轻轻抬手制止。
老阁老站定了，目光越过殿中那片推演留下的狼藉——散落的小几、坐垫、模型，落在苏锦溪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实质的重量。
殿内鸦雀无声。
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诘难，此刻才真正开始。
徐阁老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每个字都说得极清晰，仿佛在宣读某种经文：
“苏先生。”
他用了“先生”二字，而非“女子”“民女”，这称呼本身便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尊重——亦或是，某种更高规格的审视。
苏锦溪心头一凛，深深躬身：“阁老。”
徐阁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移开，扫过她身后那五个孩子，扫过陈秀兰清秀却坚毅的面容，最后，重新落回苏锦溪脸上。
“方才推演，老朽看了。”老阁老缓缓道，“条理分明，处置得当，确有过人之处。胡尚书所言‘可纂为案例’，老朽亦以为然。”
这话说得平和，甚至带着肯定。但殿中气氛却愈发凝重——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开场。
果然，徐阁老话锋一转：
“然则——”
两个字，让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老阁老抬起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目光深邃如古井：
“苏先生于青山村办学，倡‘有教无类’，收女童入学；于文华殿上，呈治水三策，展学生之能。今日推演，更见女子亦能断事、调解、安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肃：
“老朽有一问，积压心中久矣，今日愿闻苏先生解惑。”
苏锦溪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阁老请讲。”
徐阁老的目光变得锐利，那苍老身躯中仿佛迸发出一股无形的气势，压得殿中许多年轻官员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如重锤敲击在金砖之上：
“汝教女子读书明理，授其经史算学，乃至治世实务——老朽敢问：”
“若天下女子皆如此学，皆如此思，皆欲如男子般展才于外、立事于朝——”
老阁老的声音陡然提高，苍老却依旧洪亮，在殿宇梁柱间回荡：
“则家国谁守？内闱谁持？阴阳何以序？乾坤何以定？！”
四问连发，一句重似一句！
殿中死一般寂静。
许多官员的脸色变了。这四问，直指千百年来礼法秩序的核心——男女之别，内外之分，阴阳之序！
王焕等御史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比什么“奇技淫巧”“女子干政”都要致命百倍！这是根本性的诘难，是关乎天下秩序根基的质问！
连胡维桢也皱起了眉头。老尚书能肯定那些具体的技术方案，但这等涉及礼法根本的问题，已超出了工部的范畴。
三皇子萧景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太子萧景珩一个眼神制止。太子的面色凝重——这个问题，他同样无法轻易回答。
承庆帝端坐御座之上，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的目光落在苏锦溪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
苏锦溪站在那里，感受着殿中上百道目光的重量。
她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徐阁老的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在青山村开女子学堂时，在编写教材时，在看着陈秀兰她们的眼睛时，这个问题始终如影随形。
但她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如此直接、如此尖锐的方式，被当朝阁老当着天子百官的面问出来。
这不是技术问题，不是实务问题。
这是理念之争，是道统之争，是这个时代最根本的矛盾之一。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徐阁老也正看着她。那目光中并无恶意，甚至带着一丝探究——他是真的在问，在等待一个答案。
苏锦溪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将被记录，被传颂，被争论，被诘难。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