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夜。
雪庐的灯火亮到三更。
云逸坐在窗边榻上,面前摊着那卷从顾家密室带出的羊皮地图。地图绘的是北境雁门关至苍云隘一带的山川地形,其中几处用朱砂标了红点,旁边蝇头小楷注着“军械库”、“粮仓”、“哨所”。
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侧脸。他看得极专注,时不时提笔在地图空白处添注几笔,都是些极小的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顾清霜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卷《顾氏机关术》,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她的目光落在云逸身上,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间,落在他执笔时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三日后就要北上。
北境苦寒,路途遥远,此去凶险难料。可这个人,自己都病成这样了,却还在熬夜看地图,推演路线,计算时日。
“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该歇了。”
云逸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看完这一页。”
他低头继续看,可看了没两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捂住嘴,肩背剧烈颤抖,整个人弓成了虾米。顾清霜连忙起身,走到他身边,掌心贴在他后心,缓缓渡气。
许久,咳声渐歇。
云逸松开手,掌心又是一抹猩红。他擦去嘴角血渍,将地图小心卷起,低声道:“不看了,歇吧。”
顾清霜没动,仍保持着为他渡气的姿势。她的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背脊,能感觉到衣衫下凸起的肩胛骨,和那微弱却依旧顽强的心跳。
“公子,”她忽然道,“北境之后,你还想去哪里?”
云逸一怔,侧头看她。
烛光下,少女的脸近在咫尺,眉眼清澈,眼中映着跳动的火苗。她问得很认真,仿佛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去哪里……”云逸重复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清明起来,“去该去的地方,查该查的事。”
“查完呢?”
“查完……”云逸顿了顿,摇头,“不知道。或许,找个安静的地方,了此残生。”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顾清霜看着他,忽然道:“我陪你。”
云逸一愣。
“你去哪里,我陪你去哪里。”顾清霜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查完了,我陪你找个安静的地方。你写字,我练剑。你看书,我煮茶。你咳血,我煎药。”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云逸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罕见的温柔。
“好。”他说。
顾清霜也笑了,眉眼弯弯,像月牙。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坐着。烛火噼啪,炭火微温,夜色在窗外无声流淌。
许久,顾清霜才收回手,低声道:“公子歇息吧,我回房了。”
“嗯。”
她转身要走,云逸却忽然叫住她:“霜儿。”
顾清霜回头。
云逸从怀中取出那枚血沁蟠龙佩,递给她:“这个,你戴着。”
顾清霜一怔:“公子,这是你的——”
“我戴着无用。”云逸打断她,“玉中血玉髓可温养经脉,你前几日失血过多,戴着它,对身体有好处。”
顾清霜看着他眼中的认真,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玉佩入手温热,那缕血色细丝在她掌心缓缓游走,仿佛有生命一般。她握紧玉佩,低声道:“谢谢。”
“不必。”云逸摇头,“去吧。”
顾清霜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才轻轻带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
云逸靠在榻上,闭上眼,听着窗外风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听着这座皇城在夜色中沉睡的呼吸。
掌心,天机令微微发烫。
四颗星辰,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
还剩二十六天,才能再次使用。
二十六天,足够到北境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要躺下,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不是顾清霜,也不是十七。
这个时辰,会是谁?
云逸睁开眼,坐起身,低声道:“谁?”
“云公子,”门外是个陌生的女声,苍老,嘶哑,带着江南口音,“老身是顾夫人身边的嬷嬷,奉夫人之命,给小姐送家书。”
顾夫人?
顾清霜的母亲?
云逸神色一凝,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老妇人,约莫五十来岁,一身灰布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捧着一只蓝布包袱。她见云逸开门,连忙躬身行礼:“老身周氏,见过云公子。”
“嬷嬷请进。”云逸侧身让开门。
周嬷嬷走进屋,将包袱放在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夫人让老身带给小姐的家书。夫人说,此信干系重大,务必亲自交到小姐手中。”
云逸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素笺,封口用火漆封着,漆印是顾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雄鹰。他看了看,问道:“顾夫人可还安好?”
“夫人安好,只是思念小姐,日夜垂泪。”周嬷嬷垂首道,“夫人还说,小姐若见到此信,便会明白一切。还请公子……多多照拂小姐。”
她说得含蓄,可云逸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顾夫人知道顾清霜在他这里,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这封信,恐怕不止是家书那么简单。
“嬷嬷放心。”云逸点头,“霜儿在我这里,不会有事。”
周嬷嬷松了口气,又行了一礼:“那老身便不打扰公子了。信已送到,老身这就回江南复命。”
“天色已晚,嬷嬷何不在寒舍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不必了。”周嬷嬷摇头,“夫人还在等回信,老身不敢耽搁。”
她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云逸关上门,看着手中的信,沉吟片刻,还是走到顾清霜房门前,轻轻叩了叩。
“霜儿。”
屋内很快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顾清霜已换下外衣,只着中衣,长发披散,眼中带着疑惑:“公子,怎么了?”
云逸将信递给她:“你母亲托人送来的家书。”
顾清霜一愣,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的漆印,脸色变了变。她走到桌边,用剪刀小心剪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很厚,有七八页。
顾清霜展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涌了出来。
是母亲的笔迹。
熟悉的,温柔的,带着江南水乡湿润气息的笔迹。
“霜儿吾女:见字如面。自你去后,为娘日夜悬心,寝食难安。知你已至金陵,与云家公子相会,为娘既忧且慰。忧你年少,不知世路艰险;慰你终于得遇故人,不至孤身漂泊……”
顾清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她看到母亲说江南的梅花开了,说外祖身体尚好,说族中叔伯又来闹过几次,都被外祖挡了回去。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挂念。
絮絮叨叨,全是寻常家事。
可顾清霜知道,母亲写这些,是为了让她安心。
她擦去眼泪,继续往下看。
看到第三页时,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霜儿,你父临终前,曾留有两封遗书。一封在你手中,另一封,为娘一直藏在身边,未曾示人。非是为娘不信你,实因此信所载之事,干系太大,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
“如今你既已与云家公子同行,想必已踏上查证之路。为娘思之再三,终将此信附于家书之后。你父在天之灵,当能体谅为娘苦心。”
“此信所载,乃你父用性命换来的真相。阅后即焚,切莫留存。”
顾清霜手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另一封信。
纸张泛黄,边缘焦脆,显然是从火场中抢出来的。字迹仓促,很多地方被烟熏得模糊不清,可她一眼就认出,是父亲的笔迹。
与密室中那封残信,一模一样。
“霜儿,云侄:若你二人得见此信,则为父已不在人世。苍云隘之败,非天灾,乃人祸。为父戍边二十载,从未见过如此蹊跷之事——”
“军械入库时检验无误,可上阵时,箭镞脆断,甲胄开裂。粮草账目清楚,可实际发放,十不足三。更有人暗中纵火,烧毁粮仓,断我后路。”
“为父暗中查探,发现军械、粮草,皆经兵部侍郎刘墉之手。而刘墉背后,是谢家。谢家背后……是楚王。”
顾清霜瞳孔骤缩。
楚王。
又是楚王。
“为父本欲上奏,可奏折尚未出营,便被截回。当夜,营中大火,为父所在中军帐首当其冲。为父知难逃一死,特留此信,藏于贴身甲胄之内。若苍天有眼,此信能到你们手中……”
信到这里,忽然中断。
下面被烧掉了一大片,只剩几个残字:
“龙血砂……暴雨针……补材……”
“江南祖宅……密室……”
“三试……”
这些都是已知的信息。
顾清霜心跳如鼓,她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是信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保存得相对完好,字迹也清晰了许多。显然是父亲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下,咬牙写下的。
“霜儿,为父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龙血砂确是暴雨梨花针的补材,但此物至阳至烈,寻常之法无法淬炼。需以顾家嫡系血脉之血为引,配以‘凤凰木’燃火,方可成事。”
“凤凰木生于南疆瘴疠之地,百年方得一株。三年前,为父曾得一小截,藏于祖宅密室玉匣夹层之中。你取龙血砂时,当可见到。”
“切记,淬炼之时,需以纯阴之体护法,否则阳火反噬,施术者必死无疑。云侄身子孱弱,更需小心。”
“另,为父查得,苍云隘大火当日,有人见谢家死士在隘口出没。而谢家与北狄暗中往来,已有数年。为父疑心,此战非止贪墨,更有通敌卖国之嫌。”
“若你们要查,可从两方面入手:一,北境军械流向;二,谢家与北狄往来账目。此二事,皆可着落在‘通源钱庄’。”
“为父言尽于此。霜儿,云侄,前路艰险,务必珍重。若事不可为,当退则退。活着,才有希望。”
“父,顾怀远,绝笔。”
信,到此为止。
顾清霜捏着信纸,浑身发抖。
父亲……父亲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军械有问题,知道粮草被扣,知道谢家,知道楚王,甚至知道……谢家通敌。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写下这封信,藏起来,等着有一天,有人能看见。
而现在,她看见了。
云逸也看见了。
“霜儿。”云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很沉。
顾清霜转身,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像是要把这三年的委屈、痛苦、绝望,全都哭出来。
云逸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他知道她需要哭。
需要把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都哭出来。
许久,顾清霜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
“公子,”她哑声道,“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云逸点头。
“谢家通敌……”顾清霜声音发颤,“他们怎么敢……”
“为了权,为了利,有什么不敢?”云逸声音很冷,“三年前,他们贪墨军械粮草,害死苍云隘三万将士。三年后,他们变本加厉,连北境边军都要喝干。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顾清霜咬紧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公子,”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臂,眼中满是决绝,“我们一定要查到底。一定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我会的。”云逸看着她,一字一顿,“我答应你。”
顾清霜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她松开手,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走到炭盆边,将信纸一张张丢入火中。
纸张遇火即燃,很快化作灰烬。
秘密随着火焰升腾,消散在空气中,却深深烙在了两人心里。
“公子,”顾清霜转身看向云逸,“凤凰木……”
“在玉匣夹层里。”云逸走到桌边,拿起那只从密室带回的玉匣。他仔细摸索,终于在匣底摸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轻轻一按。
“咔哒。”
匣底弹开一层,露出里面一截三寸长短、通体赤红的木头。木头表面光滑,纹理细腻,触手温热,仿佛有生命一般。
正是凤凰木。
“原来父亲早就准备好了……”顾清霜喃喃道。
“顾将军思虑周全。”云逸将凤凰木小心收好,看向顾清霜,“霜儿,淬炼暴雨针,需要你护法。此物至阳,我身子受不住,需你以纯阴之体调和。你……可愿?”
顾清霜没有犹豫:“愿。”
云逸看着她,许久,缓缓道:“可能会伤及你的身子。”
“我不怕。”顾清霜摇头,“只要能帮到公子,只要能替父亲报仇,我什么都不怕。”
云逸不再说话。
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天快亮了。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三日后,我们北上。”他缓缓道,“在此之前,需将暴雨针淬炼完毕。十四针,够用了。”
顾清霜点头:“何时开始?”
“明日。”云逸转身看向她,“今日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会很难熬。”
“我明白。”顾清霜应道。
两人相视无言。
许多话,已不必再说。
正月十三,晨。
雪庐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
房门紧闭,窗户用厚毡封死,不透一丝风。屋内正中摆着一只铜炉,炉中炭火烧得正旺,火焰呈诡异的赤红色,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铜炉旁,云逸和顾清霜相对而坐。
云逸手中捧着暴雨梨花针的针匣,十四枚银针静静躺在绒布上,针尾的梨花刻痕泛着幽蓝的冷光。顾清霜手中握着那截凤凰木,木头在炉火的映照下,赤红如血,仿佛要燃烧起来。
“开始吧。”云逸道。
顾清霜点头,将凤凰木投入铜炉。
“轰——”
火焰骤然升腾,从赤红转为炽白,温度急剧升高。整个房间仿佛变成了熔炉,热浪翻滚,连空气都在扭曲。
云逸取出一枚银针,又取出龙血砂,以指尖血混合,置于火焰上方。
顾清霜盘膝坐在他对面,双手结印,闭目凝神。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与炉火的灼热形成奇异的平衡。
淬炼,开始了。
一枚,两枚,三枚……
时间一点点流逝。
云逸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冷汗涔涔,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针,都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可他咬牙坚持,手稳如磐石。
顾清霜也不轻松。她要以纯阴内力对抗凤凰木的至阳之火,护住云逸心脉,防止阳火反噬。她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潮红,又从潮红转为惨白,周而复始,仿佛在冰与火之间煎熬。
但两人都没有停。
一枚针淬炼完成,便换下一枚。
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
当日头西斜,最后一缕天光从窗缝透进来时,第十四枚针,终于淬炼完成。
云逸手一松,针匣“啪”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向后倒去,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几乎要昏厥。
顾清霜连忙扶住他,掌心贴在他后心,将所剩无几的内力渡过去。
许久,云逸才缓过气,睁开眼,看着散落一地的银针。
十四枚针,静静躺在地上。
针身依旧银白,可针尾的梨花刻痕,已从幽蓝变成了深沉的绛紫色。针尖一点寒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成了。
暴雨梨花针,补齐了。
云逸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来。
顾清霜连忙替他擦拭,眼中满是心疼:“公子……”
“没事。”云逸摆手,声音嘶哑,“死不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将银针一枚一枚捡起,小心收好。动作很慢,却很稳。
顾清霜看着他,忽然道:“公子,你恨吗?”
云逸动作一顿。
“恨谁?”
“恨那些害了云家,害了父亲,害了苍云隘三万将士的人。”
云逸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道:“恨。”
“可恨没有用。”他抬头看向顾清霜,眼中一片沉静,“恨不能让他们偿命,恨不能还死者公道。唯有查,唯有证,唯有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让天下人都看看,那些道貌岸然的人,皮下藏着怎样的肮脏。”
顾清霜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公子,”她轻声道,“我陪你。”
“好。”
云逸点头,将针匣收入怀中。
窗外,天色已暗。
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