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还在下。
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把外面的光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
客厅里灯没开,只有医药箱旁边的小灯还亮着,照出地毯上那片干了的水渍。
陆承骁靠在沙发边缘,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脸色还是白的。
他闭着眼,眉头一直没松开,手却还抓着苏漾的手腕,没放开。
苏漾没动。
她坐在矮凳上,看着他手臂包扎处渗出的一点血痕,又抬头看了看他额头——烫得厉害。
她轻轻抽了下手。
他立刻收紧手指。
“我不是要走。”她说,“我去拿毛巾。”
他这才松开。
她起身走进浴室,打开暖风,拧开水龙头放热水。水汽慢慢升起来,镜子开始起雾。
她用毛巾蘸了温水,回到客厅,轻轻擦他脸上的血迹。
他皱眉,眼皮动了下。
“别睡。”她说,“伤口还没处理完。”
他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看了她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谁。
“背……有点疼。”他声音很哑。
苏漾点头,“我知道。去浴室,我看看。”
他没动。
“你这样坐着,血会流进衣服里。”她说,“我不想再剪一次你的衣服。”
他扯了下嘴角,想笑,但没力气。
她扶他站起来。
他腿一软,整个人压下来,她差点没撑住。
“慢点。”她说。
他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借力往前走。每走一步,呼吸就重一分。
进了浴室,她让他坐在角落的折叠凳上,打开顶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左臂包扎处的血又渗了一点出来。她解开绷带,重新消毒,换纱布。
“背部呢?”她问。
他摇头,“不用管。”
“你不让我看,我就叫医生。”
“不行。”他立刻说,“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这儿有我。”
她停下动作,“所以你就自己忍着?”
他不说话。
苏漾站起身,绕到他身后,小心掀起他T恤后摆。
肩胛骨下方一大片擦伤,皮肉翻着,边缘已经发红,有的地方还在渗血。之前在客厅光线太暗,没看清。
“这个必须清理。”她说。
“水一冲会更痛。”他说。
“那你准备一直带着伤疤?”
他没答。
她关掉花洒,改用热毛巾一点点擦他背部。动作很轻,每次碰到伤口,他就吸一口气。
“疼就说。”她说。
“没事。”
“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
她继续擦,一点一点,避开最深的地方。等皮肤表面干净了,再倒碘伏。
棉球压上去时,他身体猛地一缩,手抓住凳子边缘,指节发白。
“快好了。”她说。
他咬着牙,没出声。
她包扎好最后一圈,打结,然后拍了下他肩膀,“转过来。”
他慢慢转身,靠在墙上,喘气。
“腿呢?”她问。
“没事。”
“你右腿淤青很重。”
“只是撞了一下。”
“让我看。”
她蹲下去,卷起他裤脚。淤青已经发紫,膝盖附近还有擦伤。
她去柜子里找冰袋,回来时发现他正从内袋摸出那个纽扣状的东西——沾了血,表面烧焦了一角。
他看见她,手一顿。
她没问是什么。
只是把冰袋放在他腿上。
他“嘶”了一声。
她没说话,坐回矮凳,看着他。
“为什么不让我一个人扛?”他忽然开口。
“你说过,怕我被牵连。”她说,“可你现在在我家,他们一样能找到你。”
“所以我不能常来。”
“那你受伤了怎么办?翻窗进来?淋着雨一个人挺着?”
他低头,“我不想连累你。”
“你已经连累我了。”她说,“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画展那天开始。”
他抬眼。
她盯着他,“你出现,我心跳就乱。你消失,我睡不着。你受伤,我手抖。这些都不是你能控制的。”
他喉咙动了下。
“我不是要你给我承诺。”她说,“我要你明白,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伸手,把她拉近。
她没躲。
他一手环住她腰,另一手抚上她脸颊,额头抵住她额角,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他在抖。
不是冷。
是撑太久之后的松动。
“你的温柔,”他声音很低,却很清楚,“是我最好的药。”
她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抱住他。
两人就这样靠着,谁都没动。
水龙头滴了下水。
镜子里映出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一点距离,睁开眼。
“手臂还要再处理吗?”她问。
“不用了。”
“背部呢?明天换药?”
“嗯。”
“那你现在回去?”
“不想动。”
“那就别动。”
她站起身,关掉暖风,又检查了一遍他的包扎处。
“我去拿毯子。”她说。
“别走太远。”他说。
她回头,“就在隔壁房间。”
他点头。
她走出浴室,在门口停下,“你要是敢在我回来前睡着,我就把医药箱锁起来。”
他看了她一眼,“你还真讲条件。”
“不然呢?”她笑了笑,“你想让我天天给你收拾烂摊子?”
他没说话。
她走了出去。
浴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灯光照着他湿掉的头发,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
他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臂,又摸了摸胸口——那里贴着一层纱布,是她刚才重新固定的。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拿出来。
只是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抱着一条灰色毛毯回来,还拿了件干净T恤。
“换衣服。”她说,“湿的不能穿。”
他接过T恤,没动。
“你要我帮你?”她挑眉。
他摇头,慢慢脱掉外衣。
她别过头,递上新衣服。
他穿上,动作很慢。
她展开毯子,盖在他身上。
“可以睡了。”她说。
他点头,但没躺下。
“你坐哪儿?”他问。
“地上也行。”
“坐这边。”
他往旁边挪了点,空出位置。
她犹豫一下,还是坐到了他身边。
两人挤在小小的折叠凳上,肩挨着肩。
“你不怕我赖着不走?”他问。
“你都这样了,还能去哪儿?”
他侧头看她,“我要是一直不走呢?”
她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任务前后必须联系我。做不到就分手。”
他皱眉,“又是这句?”
“第二,”她没理他,“不准再翻窗。走正门,按门铃。”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成交。”
她也笑。
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息。
外面雨声小了些。
屋内很安静。
她以为他睡着了。
结果他忽然开口:“你画过我很多次吧?”
她一愣,“什么?”
“你速写本里,有我。”
“没有。”
“有。”他说,“去年冬天,你在咖啡馆,画了一个男人看报纸。今年三月,你在公园长椅,画了一个穿大衣的男人接电话。”
她没说话。
“你不知道,”他低声说,“我每次看到你画画,都会多待一会儿。”
她抬头看他。
他低头,吻了下她发顶。
“你的笔下,”他说,“从来都是我。”
她没回应。
只是把手伸进毯子里,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反手握紧。
两人没再说话。
她的呼吸慢慢变沉。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要睡着。
他没动。
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
水龙头又滴了下。
镜面模糊。
浴室灯光昏黄。
他的手指还缠着她的,掌心贴着掌心。
门外走廊的感应灯忽然亮了。
有轻微的脚步声经过。
屋里两人没醒。
手依旧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