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的刻刀在磨石上发出最后一声轻响，火星溅到鞋面，他没管。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刚升的那种，是已经挂在头顶，又大又圆，光像水一样铺在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怀里的罗盘开始发烫，接着变冷，再发烫，来回三次，指针晃得厉害，却不指向任何方位。
他知道这是凶兆。
上一次这样，是父亲死前的晚上。
他把刻刀插回腰带，抓起靠在碑边的桃木剑，站起身。
右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但他立刻撑了起来。不能倒，也不能慢。
他沿着村道往王家走。
每走一步，肋骨就传来钝痛，像是有铁片在里面刮。
风吹过耳朵，他听不到虫叫，也听不到狗吠，整个村子安静得不像话。
快到巷口时，他停下，贴着墙往前挪，耳朵贴住土墙，里面传来声音。
有人在哼歌。
调子像是童谣，但唱得断断续续，嗓音沙哑：“妈妈在土里等我……骨头要拆开啦……”
是王翠花的声音。
可这声音不对劲，不像是人在说话，倒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他握紧桃木剑，加快脚步，走到王家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灰白色的雾从门缝往外冒，碰到他的手，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得像冰。
他低头看门槛。
地上画了一圈红线，颜色暗红，他没见过这个符，也不是他布的。
有人在他背后动手脚。
他撕下袖口一张黄符，咬破手指，在掌心画了个破禁印，指尖划过符纸，火光一闪，符纸燃起。
他一脚踹开门。
红痕炸开，雾气被冲散三尺。
屋子里点着油灯，灯光昏黄，照得墙上影子乱晃。
窗纸上投出两个影子，一个跪在地上，另一个趴着，四肢贴地，脖子反向扭过来，头朝后仰。
他冲进堂屋。
王翠花跪在屋子中央，身上穿的是寿衣，但上下穿反了，领子在腰间，袖子吊在手臂外侧。
鞋子一只在脚上，一只套在手上。
她的十根手指抠进地面，指甲漆黑，长得像爪子。
眼睛全白，没有一点黑瞳，嘴巴微微张开，还在重复那句话：“月亮吃饱了……该吃活人了……”
她身后有一团黑影，贴着地面蠕动，形状不断变化，一会儿像人脸，一会儿又像一堆虫子挤在一起。
林青玄掏出玄冥盘。
指针疯了一样转圈，天池上的裂痕渗出一点血，顺着盘面流下来。
他知道这东西比上次强得多。
上次附身，王翠花只是走路倒着，衣服反穿，还能被安魂符稳住。
现在不一样，鬼体已经开始显形，连空气都在结霜。
他想上前施咒，刚迈一步，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被弹退半步，后背撞上墙。
屋里温度继续下降。地面开始结霜，一层白蒙蒙的东西从王翠花脚下往外蔓延，爬过供桌，香炉“咔”一声冻裂。
最奇怪的是月光。
窗外明明亮得很，可屋子里有一块地方是黑的。正对着王翠花头顶的位置，光线照不进去，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他不敢轻举妄动。
从怀里摸出一支安魂香，点燃后放在门口风向的上游。香烟升起，笔直向上，靠近黑影时突然被吸进去，连烟都没留下。
他眼神一沉。
上次香烟能缠住她的脚踝，说明鬼气还没凝实。现在直接被吞掉，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次不止是反扑。”他低声说，“有人在喂它。”
他想起赵黑虎逃走前的眼神，还有乱葬岗那九座假坟的布局，那不是为了炸镇子，是为了聚阴。
月圆之夜，阴气最盛，再加上人为养煞，噬脉鬼能吸到比平时多几倍的力量。
这不是偶然，是算准了时间。
他收起桃木剑，不再试图靠近，现在硬上，只会被反伤，他必须等，等它露出破绽。
他退到西南角，背靠墙壁，右手握住剑柄，左手掐住定魄印。只要王翠花一动，他就能立刻出手。
王翠花还跪着，但身体开始轻微抖动，她的头慢慢抬起，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
然后她笑了。
嘴角咧到耳根，牙齿全是黑的。
“你来晚了。”她说，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沙哑，而是带着回音，像好几个人同时开口，“它醒了。”
林青玄没动。
他知道她在吓他，想让他慌，可他更清楚，真正的攻击还没开始。
他盯着她的手。
那只套着鞋子的手，正缓缓抬起来，五指张开，对准屋顶。
屋梁上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家宅平安”。那是王家祖上传下来的牌子，平时没人注意。
现在，那块木牌开始晃动。
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在动。
王翠花的手指一勾。
木牌“啪”地裂开，从中断成两截，掉落下来。
灰尘扬起，落在她脸上，她一动不动。
接着，她的肩膀动了。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从背后推了一下，猛地向前一倾，双手撑地，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头低垂。
林青玄的呼吸变了。
他知道这个姿势。
上次她附身，是从坐着变成跪着，这次是从跪着变成趴着。
动作越来越像动物。
而且速度更快，力量更强。
他不能再等。
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准备贴上去，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王翠花的头突然抬起来，脖子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眼睛直勾勾盯住他。
“别动。”他说。
他自己也停住了。
他知道一旦冲过去，对方就会扑上来，现在屋里有禁制，空间被压缩，他腾挪不开。
他必须想办法破局。
目光扫过四周，看到供桌下的陶罐。那是装米的罐子，用来祭祖，里面还有半罐白米。
他慢慢蹲下，右手摸向腰间的刻刀。
只要能割破手指，把血混进米里，撒出去，就能破掉一部分阴气。
他刚抽出刻刀，王翠花动了。
她的四肢猛地发力，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直扑而来。
速度快得超出预料。
林青玄横剑格挡。
“砰”一声，两人撞在一起。
他被撞得后退两步，脚下一滑，踩到结霜的地面，差点摔倒，他强行站稳，抬头看去。
王翠花停在三步外，姿势依旧四肢着地，但头歪向一边，嘴角又咧开了。
“你打不过它。”她说，“你连它的一根手指都碰不到。”
林青玄喘着气，右手紧紧握住桃木剑。
剑柄上有血，是他之前磨刀时蹭到的，现在血有点干了，黏在掌心。
他知道自己不能输。
他还有符，还有剑，还有父亲留下的口诀。
他慢慢抬起左手，掐住定魄印，口中默念七星镇煞咒的第一句。
王翠花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
有效。
他继续念。
第二句出口时，她抬起一只手，猛地拍向地面。
“轰”一声，霜线炸开，地面裂出几道细缝，直冲他脚下。
他跳开，落地时左脚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剑差点脱手。
他咬牙撑起身体。
王翠花缓缓站了起来。
不是正常站起，是四肢伸直，关节反弯。她的头低垂，长发遮脸，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林青玄站稳，举起桃木剑，指向她。
他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有试探。
这一击，就是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