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坐在会议厅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左手放在桌面上,掌心那道划伤已经结痂,边缘微微翘起。他没去碰它。右手握着笔,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纸页上是刚画到一半的波形图。
台前灯光亮起。张兆伦站在投影幕布旁边,白发梳得整齐。他咳嗽了一声,全场安静下来。
“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通报第三模块初步解析结果。”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们确认了能源矩阵的核心机制——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能量发生装置。”
幕布切换。一组数据曲线跳出来。频率三点一赫兹,和陈岩水下记录的一模一样。
“这个数值稳定出现在所有测试中。”张兆伦说,“更关键的是,它与生物神经信号存在共振特征。这不是巧合。”
有人翻动资料。后排一个年轻研究员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人摇头制止。
陈岩没抬头。他在纸上补完最后一段连线,把笔尖顿住。
“接下来由我说明技术突破点。”张兆伦继续说,“过去七十二小时,团队完成了材料穿透实验、磁场响应测试和环境干扰模拟。结论是:能源矩阵不需要燃料,也不产生废料。它通过激活空间中的隐性能量场实现输出。”
台下响起轻微骚动。
“这意味着什么?”前排一名院士开口。
“意味着我们找到了一种全新的供能方式。”张兆伦看着对方,“只要建立合适的引导结构,就能在任何地点形成持续电力供应。偏远山区、高原哨所、远洋船舶——全部可以覆盖。”
“没有传输损耗?”
“几乎没有。”
会议室彻底静了。几秒钟后,有人开始快速记笔记。
陈岩抬起头。他盯着幕布上的波形,忽然出声:“不只是供电。”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它还能影响生命体。”
张兆伦没打断。
“我在水库底部看到三条变异鱼。”陈岩说,“它们围着模块游动,行为像守卫。眼睛有蓝光,和模块同频。当我取出模块时,它们没有攻击,而是退回深水区。”
有人皱眉。“你是说动物会被模块改变?”
“不是改变。”陈岩纠正,“是响应。它们感知到了能量场,主动靠近。就像候鸟识别地磁,鱼类感应洋流。这是一种本能趋近。”
“你怎么确定不是辐射导致的基因突变?”另一个声音问。
“因为它们的状态稳定。”陈岩说,“如果只是突变,应该出现畸形或攻击性增强。但那些鱼动作规律,节奏一致。这不是病变,是同步。”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
张兆伦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刚才提到的数据,我们在现场采样中得到了部分验证。三只鱼尸体内检测到微量零号元素沉积,分布位置集中在脑干与脊椎连接处。这可能就是信号接收节点。”
他看向陈岩。“你当时为什么不立刻上报这个判断?”
“我没仪器。”陈岩说,“只能靠观察。现在你们有了数据,我说出来才有意义。”
张兆伦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模块不仅供能,还会与周围生态形成互动网络?”
“对。”陈岩走前一步,“我们不能只把它当机器拆解。它更像是……一个活的东西。”
“活的?”
“它会吸引,会筛选,会排斥。”陈岩说,“在工地第一次启动反重力引擎时,金属物品全都浮起来,但塑料和木头没动。后来我发现,只要是带电流或者强磁场的东西,都会被干扰。唯独生物体,只有部分个体产生反应。”
他停顿一下。“那天在水库,我摘掉手表,脱下护臂,才靠近模块。因为我猜到了——它不喜欢人造信号。”
台下有人低声重复:“不喜欢人造信号……”
“所以用金属容器运输反而会压制它的输出?”张兆伦问。
“不止压制。”陈岩说,“可能是伤害。就像人戴耳机听高音量音乐,耳朵会痛。模块处在强电磁环境中,也会关闭自己。”
张兆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身对助手说:“调出B7段增益曲线。”
屏幕刷新。一条平稳上升的波形出现。
“这是今天早上调整参数后的接收数据。”张兆伦说,“和你建议的完全一致。之前我们一直设在A4段,信号断断续续。”
他看向全场。“各位,这位同志提供的频率参数,让我们第一次拿到了完整能量图谱。而他的判断依据,来自水下实战记录。”
没人说话。
陈岩重新坐下。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我有个想法。”他说,“如果我们能让多个模块之间形成频率同步,是不是就能建立一张供能网?”
“类似电网?”
“不一样。”陈岩摇头,“电网要架线,有损耗。这个网靠共振传递能量。一个模块启动,其他模块自动响应,像心跳带动血液流动。只要节点够多,整片区域都能覆盖。”
张兆伦站在原地没动。
“你是在说……一种天然存在的能量循环系统?”他声音低了些。
“我一直这么想。”陈岩说,“我们不是发明者,是唤醒者。”
会议室再次安静。
过了十几秒,张兆伦走到主控台前,按下按钮。幕布切换成全国地图。十七个红点闪烁,都是已知模块出现位置。
“这些点位。”他说,“有没有可能,本来就是一张网络的一部分?”
“有。”陈岩站起身走过去,“而且它们出现的时间顺序,符合能量扩散模型。第一个在工地,第二个在西伯利亚冻土,第三个在水库——全是地质活跃带。它们像是在寻找连接点。”
“那下一个会在哪?”
“不知道。”陈岩说,“但它一定会找最容易共鸣的地方。”
张兆伦看着地图,忽然笑了下。“老周他们还在争谁该管模块应用权。现在看来,我们连它的基本逻辑都没吃透。”
他回头看向陈岩。“你父亲要是看到今天这一幕……他会骄傲。”
说完,他拍了拍陈岩肩膀,转身走向另一侧控制台。
陈岩没动。他盯着地图上的红点,右手慢慢抬起,在空中画了一条线,连接三个最亮的标记。
笔尖悬停在第四点上方。
他的左手指节突然发烫。低头看去,掌心旧伤裂开一道细缝,一滴血渗出来,落在纸面,正好压住未完成的连线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