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渐染宫墙。
苏锦溪领着五个学生,跟在引路太监身后,踏着青石宫道,一步步走向那扇沉重的宫门。宫灯已然亮起,在渐深的夜色中投下昏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身后,文华殿的巍峨轮廓逐渐隐入暮色。但殿中那场持续了近三个时辰的朝会所激起的波澜,却刚刚开始向外扩散。
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重的闷响,隔绝了皇宫的肃穆与压抑。
站在这道分隔禁内与民间的高墙之外,五个孩子几乎同时长长舒了一口气。王铁柱甚至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引得陈秀兰抿嘴轻笑。晚风拂面,带着京城市井特有的、混杂着炊烟与尘嚣的气息,反而让他们感到一种熟悉的放松。
苏锦溪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朱漆在暮色中显得深沉而威严。
她知道,跨出这道门,一切才刚刚开始。
“先生,我们现在……”陈秀兰小声问,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
“回别院。”苏锦溪声音平静,“今日都累了,回去好好歇息。明早还要温书。”
“是!”孩子们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显得格外清脆。
萧玦安排的马车已等候在侧。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见他们出来,只默默掀开车帘。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辚辚驶入京城渐浓的夜色。
而此刻,皇宫之内,另一股无声的浪潮,正以惊人的速度涌向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那些下朝归家的官员。
承庆帝那声“朕今日见真学问”的大笑,苏锦溪那番“三问”的惊世之答,以及最后“文华殿行走”的破格赏赐——这些爆炸性的消息,随着官员们回府的轿辇、马蹄,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今日文华殿上,一个村野女子,竟把徐阁老问得哑口无言!”
“何止!陛下龙颜大悦,当场赐了‘文华殿行走’的衔!”
“真的假的?女子得此殊荣,本朝未有啊!”
“千真万确!工部胡尚书亲自作保,她那治水三策要试行推广!”
“荒唐!荒唐!牝鸡司晨,礼法何存?!”
“啧,你这话可小心些,陛下亲口赞‘真学问’……”
议论在深宅大院、酒楼茶肆、衙门值房中悄悄传开。惊叹、质疑、愤怒、好奇……种种情绪交织,如投入滚油的冷水,在京城的夜色中噼啪炸响。
靖安王府,书房。
萧玦负手立于窗前,听着身后暗卫的低声禀报。当听到“陛下抚掌大笑,赐文华殿行走虚衔”时,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加派人手,暗中护卫别院。尤其是……防着些不该靠近的人。”
“是。”暗卫悄无声息退下。
萧玦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中情绪难辨。她做到了,甚至做得比他预想的更好。但这份“好”,也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将站在风口浪尖,再无宁日。
国子监,某处学舍。
几名年轻监生聚在灯下,神色激动。
“那‘先陈述,后举证,再论理’之言,实乃断事至理!”
“还有那治水核算之法,听说工部要录为案例,下发州县参详!”
“若真能如此,实务之学当兴矣!”
“可她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陛下都说‘真学问’!学问还分男女吗?!”
年轻的声音在夜色中激荡,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对新知的渴望。
徐阁老府邸,书房。
老阁老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未写完的奏折。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污了宣纸。
他眼前反复浮现殿中那一幕——少女清澈而坚定的目光,那三句如利刃般剖开虚伪、直指核心的发问。
“守得住吗……”
“是祸是福……”
“序在分工协作,而非尊卑贵贱……”
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他一生捍卫的道统礼法,在那个少女朴素而锋利的“实情”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
良久,他缓缓放下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夜色渐深。
苏锦溪所居的别院位于城西,闹中取静,原是萧玦名下的一处产业。马车抵达时,院门紧闭,唯有檐下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然而,就在他们下车踏入院门的短短片刻——
“可是苏先生回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斜刺里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隔壁宅邸的门廊阴影下,转出一位身着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文士。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庞清瘦,目光炯炯,手中还握着一卷书。
他快步上前,在院门外三步处停下,拱手一礼,神态恭敬:“在下城南赵氏子弟,赵明远,冒昧打扰。今日闻先生文华殿之论,心折不已。特备薄礼,望先生不弃。”说着,身后小厮捧上一个锦盒。
苏锦溪微微蹙眉,还未开口,又听街角传来动静。
“苏先生!留步!”另一方向,一位衣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带着两名仆从匆匆赶来,远远便躬身,“小的是城东刘侍郎府上管事。我家老爷仰慕先生才学,特命小的送来请帖,望先生明日过府一叙,有要事请教。”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仿佛就在这短短片刻,原本寂静的巷子忽然“醒”了过来。有坐着小轿来的富户,有步行而来的学子,有派管家仆役代为通传的官员家眷……形形色色,不下十余人,将别院门口围了个半满。
人人手中或捧礼盒,或持名帖,言辞恭敬,目光却灼灼如炬——那里面有真诚的仰慕,有功利的好奇,亦有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试探。
陈秀兰等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下意识地往苏锦溪身后靠了靠。
苏锦溪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心中了然。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还快。这些来客,是今日文华殿风波的余震,亦是京城这个巨大名利场对她这个“异数”的最初反应。
她微微抬手,止住众人七嘴八舌的寒暄。
“诸位。”声音不高,却清晰,“苏某今日方自宫中归来,疲惫不堪,实难接待。且天色已晚,恐多有不便。”
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苏某在京,只为应陛下之召,研讨学问。平日深居简出,不涉交际。诸位厚意,心领了。礼物名帖,一概不敢受。若有学问之事欲探讨,可三日后递帖至门房,待苏某得空,或可择要回复。今日,请回吧。”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对门房老仆微微颔首。
老仆会意,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却客气:“诸位请回吧。我家先生要歇息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面露失望者,有不以为然者,亦有若有所思者。但见苏锦溪态度坚决,门房已做出送客姿态,只得悻悻散去。巷中很快恢复寂静,仿佛方才的喧嚣只是幻影。
踏入院门,合上木扉,将外界的一切暂时隔绝。
“先生,那些人……”李石头忍不住小声问。
“不过是开始。”苏锦溪淡淡道,目光扫过五个仍带惊色的孩子,“今日之后,这样的话,这样的人,只会更多。你们要习惯。”
她看向陈秀兰:“秀兰,你带他们去用饭,然后早些歇息。明日照常晨读。”
“是,先生。”
孩子们应声去了。苏锦溪独自站在庭院中,仰头望去。
京城夜空,难得见星,只有浓重夜幕与远处市井隐约的灯火。
她知道,从今日起,“苏锦溪”这个名字,将不再仅仅属于青山村,属于启慧书院。
它将与“文华殿惊世对答”“陛下亲赐行走”“女子破格授衔”这些充满争议与传奇色彩的词句绑在一起,成为京城舆论场中一个无法忽视的符号。
毁誉参半。
她早已料到。
那些赞誉会将她捧上神坛,那些诋毁会将她打入深渊。而更多的人,则会冷眼旁观,审视,评估,算计。
这条路,从来就不平坦。
但——
她握紧了袖中的手。
既然选择了,便只能向前。
夜深了。
别院灯火渐次熄灭。
但京城各处,关于“文华殿那一课”的议论、争辩、谋划,却正随着夜色,渗入更深的角落。
而在城东某座豪华府邸的后院绣楼中,一位身着华服、面容姣好的少女,正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目如画,气质端庄,正是京城素有才女之名的柳如月。
丫鬟小心翼翼地禀报着今日听来的传闻。
柳如月静静听着,手中的玉梳无意识地梳理着长发。当听到“陛下抚掌大笑,赐文华殿行走”时,梳子微微一顿。
镜中,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愕,有不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更有一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羡慕?
她缓缓放下玉梳,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吐出两个字:
“荒谬。”
不知是在说那破格的赏赐,还是在说此刻心中那丝不该有的悸动。
夜色更深了。
别院书房内,一盏孤灯仍亮着。
苏锦溪坐在灯下,面前铺着纸笔。她没有写什么,只是静静坐着,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京城的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