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在书房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苏锦溪搁下笔,看着纸上那四个墨迹已干的字——“星火初燃”。一夜未眠,她的眼中却无太多倦色,反而有种沉淀后的清明。
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声——卖早点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辚辚、远处寺庙的晨钟。京城正在醒来,以一种与青山村截然不同的、繁华而疏离的方式。
“先生。”门外响起陈秀兰轻轻的声音,“早膳备好了。还有……门房老刘说,一早有客递帖。”
苏锦溪将纸折起,收入袖中,起身开门。
晨光里的陈秀兰穿着书院统一的素色衣裙,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却已有几分沉稳气度。她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木盘,盘中除了粥点,果然放着一封素色拜帖。
“谁家的帖?”苏锦溪接过,随口问道。
“老刘说,送帖的人没说身份,只道是‘昨日殿上故人’,请先生务必亲启。”陈秀兰顿了顿,小声道,“看那来人的气度,不像寻常人家。”
苏锦溪拆开封泥,抽出内页。
纸上字迹挺拔清峻,却无落款。只一行简短的字:
“午时初刻,携弟冒昧来访,请教新学。望勿推辞。”
她目光在那“携弟”二字上微微一顿。
昨日殿上,能称“携弟”来访的,还能有谁?
收起拜帖,她面色如常:“知道了。告诉老刘,备茶。再让石头他们今日不必外出,在院中温习昨日殿上所述的水利核算。”
“是。”陈秀兰应声退下。
苏锦溪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该来的,总会来。只是她没料到,会来得这样快。
午时将至。
别院门外那条原本清静的巷子,今日却显得有些异样。几个看似寻常的路人,在巷口巷尾若隐若现,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周遭。隔壁宅子的大门罕见地紧闭着,连平日喜欢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仆也不见了踪影。
门房老刘垂手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但微微绷紧的背脊,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辆看似朴素的青篷马车,在数名便装护卫的随行下,缓缓驶入巷中。马车并无徽记,拉车的马却神骏异常,步伐沉稳均匀。护卫们虽作寻常家丁打扮,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行动间自有章法。
马车在别院门前停下。
前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位身着天青色素面锦袍的年轻公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眼温和,通身一股书卷气,却无文弱之感。他站定后,并未立即上前,而是转身看向后车。
后车跳下一个身形更显矫健的少年,十六七岁模样,穿着杏黄箭袖常服,动作利落,眉眼间带着一股蓬勃的生气——正是昨日殿上忍不住喝彩的三皇子萧景瑜。
萧景瑜落地后,却也没急着走,反而回身伸手,从车里扶下一个更年幼些的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面色有些苍白,眼神怯怯的,穿着月白袍子,下车时甚至踉跄了一下,被萧景瑜稳稳扶住。
“五弟,小心些。”萧景瑜声音爽朗,并无不耐。
那月白袍少年——五皇子萧景琰,小声应了句什么,低着头,不敢看四周。
最先下车的青袍公子此时才缓步上前,对门房老刘温和道:“劳烦通传,昨日殿上故人来访,求见苏先生。”
声音清润,举止从容,正是太子萧景珩。
老刘早已得了吩咐,深深躬身:“贵客请进,我家先生已在厅中相候。”
萧景珩微微颔首,当先步入。萧景瑜拉着还有些畏缩的五皇子,紧随其后。护卫们则训练有素地分散开,守住院门及巷口要处。
厅堂简朴,除必要桌椅陈设外,几无装饰。苏锦溪一身素衣,立于堂中,见三人进来,躬身行礼:“臣苏锦溪,见过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五皇子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萧景珩虚扶一下,目光在厅中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别院的布置,着实太过简素了些,与京城中那些稍有些名声的文人雅士的居所相比,简直可称寒酸。
萧景瑜却已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与好奇:“苏先生!昨日殿上一番推演,实在精彩!我回宫后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你那套‘先陈述、后举证、再论理’的法子,不只可用于调解争水,怕是许多事都能套用!”
苏锦溪抬头,见这位三皇子眼睛发亮,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兴趣,与昨日殿上那声喝彩时一般无二。她微微一笑:“殿下过誉。那不过是处理争端的基本逻辑罢了。”
“基本逻辑?”萧景瑜咀嚼着这个词,兴趣更浓,“这说法新鲜!先生可否详解?”
萧景珩此时已在客位坐下,闻言轻咳一声:“三弟,莫要急躁。今日我们是来请教,不是来考校先生。”
萧景瑜嘿嘿一笑,也在兄长下首坐了,却仍眼巴巴看着苏锦溪。
五皇子萧景琰被三哥拉着坐在最末,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偶尔偷偷抬眼飞快瞥一下苏锦溪,又迅速垂下。
苏锦溪将三位皇子的神态尽收眼底,心中已有计较。她在主位坐下,示意侍立的陈秀兰上茶,才缓缓开口:“不知三位殿下今日莅临,想听些什么?”
萧景珩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放下后才温声道:“不瞒先生,昨日文华殿上,先生所呈治水三策,答徐阁老三问,乃至学生们那场推演,着实令孤……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孤自幼习经史,学治国之道,所见多为章句义理、君臣之序、礼法纲常。然先生昨日所展之学,似与这些……颇不相同。”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认真:“孤心中有许多疑问,辗转反侧。故今日冒昧来访,想向先生请教——先生所授,究竟是何学问?其根本何在?其目的何在?”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诚恳。没有居高临下的考校,只有平等求教的探究。
萧景瑜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我也想知道!父皇昨日说‘见了真学问’,这‘真学问’究竟‘真’在何处?”
连一直沉默的五皇子,也微微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好奇。
苏锦溪沉默片刻。
厅中只有茶香袅袅。
“殿下问臣所授是何学问。”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若按世俗分类,可称‘实学’——务实致用之学。”
“然在臣看来,学问本不该有‘虚’‘实’之分。”她继续道,目光清亮,“经史义理,若不能用于明辨是非、修身齐家,便是空谈;算学格物,若不能用于解决实际问题、造福生民,便是巧技。”
“臣所教所学,根本只在四字:明理致用。”
“明世间万物运行之理,明人情世故迁变之理;然后将所明之理,用于实处——解民生之困,助家国之治,促世道之公。”
她看向萧景珩:“至于目的……臣以为,学问的最终目的,不该是考取功名,不该是标榜清流,甚至不该是传承道统。”
“而应是——让这世道,因多一个读过书、明过理、能用所学去做点实事的人,而变得好那么一点点。”
话音落下,厅中寂静。
萧景珩怔怔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番言论,与他自幼所受的“学而优则仕”“代圣贤立言”的教育,截然不同。更直接,更朴素,却莫名地……更有力量。
萧景瑜则已忍不住抚掌:“说得好!‘让世道好一点点’——这话实在!”他眼中光芒更盛,“那先生,这‘实学’具体该如何学?总不能整天关在屋里读书吧?”
苏锦溪微微一笑:“这正是关键。‘实学’若脱离实际,便又成了另一种‘虚学’。”
她稍作沉吟,看向三位皇子:“三位殿下若当真感兴趣,臣倒有一提议。”
“先生请讲。”萧景珩正色道。
“纸上得来终觉浅。”苏锦溪缓缓道,“殿下们若想真切体会何为‘明理致用’,不妨……来臣这别院,旁听几节实践课。”
“实践课?”萧景瑜眼睛一亮,“就像昨日殿上推演那样?”
“类似,却不止于推演。”苏锦溪道,“臣在京这几日,每日会带学生外出,或勘察市井,或走访民舍,或探究物产。每次选定一个实际存在的问题,引导学生观察、测量、分析、求解。”
她顿了顿:“明日,臣正要带学生们去京西一处贫民聚居的街巷,探查那里孩童失学、生计无着的现状,并尝试构思可能的改善之策。若殿下们不嫌腌臜,可随行旁观。”
萧景珩与萧景瑜对视一眼。
去贫民巷?这提议着实出乎意料。他们自幼长于深宫,虽读遍圣贤书,言必称“民本”,但真正接触市井最底层的机会,少之又少。
萧景瑜却是跃跃欲试:“去!当然去!我早就想看看宫墙外到底是什么样子!”
萧景珩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先生所言甚是。读万卷书,终须行万里路。孤……愿往。”
两人都看向一直沉默的五皇子。
萧景琰被兄长们看着,小脸微白,咬了咬嘴唇,细声细气道:“我……我也去。”声音虽小,却带着一丝难得的坚决。
苏锦溪颔首:“既如此,明日辰时三刻,臣在此恭候。为免惊扰,还请殿下们轻车简从,便服出行。”
“理当如此。”萧景珩起身,“那孤等便不多打扰了。明日再会。”
三人告辞离去。马车声渐远,巷子恢复了平静。
陈秀兰上前收拾茶盏,小声道:“先生,当真要带皇子们去西城那些地方?那里……着实杂乱。”
苏锦溪望向窗外,目光悠远:“正因杂乱,才该去看看。将来要治国理政的人,若连自己治下的百姓如何生活都不知,谈何‘民本’?”
她转身,看向厅中那幅简陋的大燕疆域图:“况且,这或许……是个机会。”
一个让未来的掌权者,亲眼看见民间疾苦,亲身体会“实学”价值的机会。
一个让星星之火,烧得更远的机会。
暮色再次降临时,别院书房灯火又亮。
苏锦溪在纸上写下明日勘察的要点,脑海中却浮现那三位皇子截然不同的面孔——太子的沉稳审慎,三皇子的率直热情,五皇子的怯懦却暗藏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