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薄雾未散。

别院门前那条原本清静的巷子，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除了昨日那两辆青篷马车外，又多了七八辆形制各异的车轿，既有简朴的油壁小车，也有装饰雅致的马车，更有几匹单独拴在墙边的骏马——马鞍上或有锦绣，却都收敛了明显的家徽标识。

约莫二十名年纪从十三四到十八九不等的少年人，聚在巷中。他们衣着看似寻常，但细看料子做工都不普通，举止间虽尽力模仿寻常士子，却难掩骨子里那份养尊处优的气度。这些大多是昨夜得了太子或三皇子口信，慕名而来的官宦子弟，或是国子监中与皇子们交好的年轻监生。

萧景珩一袭月白素袍，立在人群前，正温声与几位相熟的同窗低声交谈。萧景瑜则一身利落的靛蓝劲装，不耐烦地踱着步，不时望向紧闭的院门。最小的五皇子萧景琰，今日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瑟缩地站在兄长们身后，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

“吱呀——”

院门开了。

苏锦溪一身简净的深青色布裙，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身后跟着陈秀兰等五个书院学生。学生们也都穿着统一的素色院服，每人背着一个不大的布包，里头装着纸笔、软尺、简易算具和一些干粮清水。

“让诸位久候了。”苏锦溪目光平静地扫过巷中这二十多名身份特殊的“学生”，微微颔首。

“先生。”萧景珩上前一步，执弟子礼，“人都到齐了。这些都是……对先生‘实学’感兴趣的友人同窗。”

苏锦溪点点头，没有多问来者身份，只道：“今日要去的地方，是西城永丰坊一带。那里地势低洼，巷道狭窄，聚居的多是码头苦力、小贩、手艺人等贫苦人家。”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今日的课业只有一项：实地勘察后，找出当地三个最迫切的民生问题，并各自构想一个低成本、易推行的解决方案。日落前回到此处，分组陈述。”

人群中响起轻微的议论声。有人面露好奇，有人皱眉，更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他们中不少人读的是圣贤书，想的是治国策，何曾真去“勘察”过贫民巷子？

苏锦溪不理会这些反应，只道：“丑话说在前头。永丰坊环境嘈杂，卫生不佳，或有异味。若有人受不住，现在便可退出。”

无人应声。太子殿下都站在这里，谁敢露怯？

“既如此，出发。”

一行人浩浩荡荡，步行向西。

穿过繁华的市街，越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景致渐渐变了。宽阔的青石板路变成了狭窄的土路，整齐的店铺变成了低矮歪斜的棚屋，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煤烟、污水、食物混杂的气息。

当真正踏入永丰坊时，许多少年人的脸色都变了。

巷道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肩，地面坑洼积着黑乎乎的污水。两侧的房屋多是木板、土坯混搭，不少屋顶压着石块，以防被风掀翻。晾晒的破旧衣物在巷中横七竖八地拉着，滴着水。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赤着脚在污水边玩耍，看到这群衣着整齐的外来人，好奇地张望，却又不敢靠近。

萧景瑜瞪大了眼睛，他从未想过，天子脚下，京城之中，竟有这样的地方。

萧景珩面色凝重，抿紧了嘴唇。

萧景琰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兄长身后缩了缩。

“五人一组，分散勘察。”苏锦溪的声音将众人拉回现实，“可入户询问，可实地测量，但切记态度恭敬，不可惊扰。巳时三刻，在坊口老槐树下汇合。”

学生们迅速分组。陈秀兰带着李石头、林小山，主动邀了萧景珩和一位看起来最稳重的官宦子弟一组。王铁柱和周水生则与萧景瑜及两个好奇心重的少年凑在一起。剩下的各自组合，散入纵横交错的巷道。

萧景珩这一组，先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一个约莫四十岁、衣衫褴褛的妇人正蹲在门口择菜，菜叶发黄，蔫巴巴的。

陈秀兰上前，蹲下身，声音温和：“大娘，我们是书院的学生，想来问问，您平日里过日子，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妇人警惕地抬头，看到陈秀兰清秀真诚的脸，又瞥见她身后几位气质不凡却态度温和的少年，犹豫了一下，才操着浓重的口音道：“最难？……最难是没干净水吃。”

她指着巷子尽头一个公用水井：“那井水浑，打上来得澄半天。夏天下雨，巷子里的污水倒灌进去，更没法喝。买水？一担水两文钱，哪舍得天天买。”

林小山立刻掏出纸笔记录。李石头则快步走向那口井，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竹筒，打起半筒水，对着光仔细看——果然浑浊，有悬浮物。

萧景珩沉默地看着那筒浑水，又看看妇人择的那些发黄的菜叶，眉头紧锁。

另一条巷子里，萧景瑜那组遇到了更大的冲击。

他们看见三个六七岁的孩子，正撅着屁股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王铁柱上前问，一个胆子大点的男孩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眼睛很亮：“找能卖钱的！破布头、碎瓷片、废铁钉……捡够了，去前街刘麻子那儿换半个馍。”

萧景瑜愣住了：“你们……不上学吗？”

男孩茫然地摇头：“上学？那是啥？俺爹说，能捡够东西不饿肚子，就是本事。”

萧景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身后一个官宦子弟忍不住低声道：“岂有此理！京城之内，竟有孩童失学至此！”

周水生默默从包里掏出早上没吃完的半个饼，递给那男孩。男孩眼睛一亮，接过，却小心地掰成三块，分给旁边的伙伴。

更深的巷子深处，一组学生发现了一个更触目惊心的问题。

七八户人家挤在一个小院里，共用一间茅厕。那茅厕只是土坑上搭了破木板，臭气熏天，苍蝇乱飞。一个咳嗽不停的老翁告诉他们，去年夏天巷子里闹过痢疾，死了三个孩子。

“想修？哪有钱。”老翁喘着气，“大伙凑过，可最多能凑出几百文，连请匠人都不够。官府？从来没管过。”

学生们记录着，面色越来越沉重。

巳时三刻，坊口老槐树下。

二十多人重新聚齐，许多人脸上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一两个娇生惯养的，眼圈发红，显然是受了极大震动。

苏锦溪看着他们：“说吧，看到了什么？问题何在？”

短暂的沉默后，萧景珩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水。井水污染严重，贫户无力购买净水，长期饮用恐致病患。”

一个官宦子弟补充：“还有垃圾。巷中无固定垃圾堆放处，污水横流，蚊蝇滋生，极易引发疫病。”

另一个声音响起：“孩童失学。许多孩子终日游荡、捡垃圾，不识一字，长此以往，恐成隐患。”

“住得太挤！七八户挤一个院，一旦失火，逃都没处逃！”

“巷子太窄，万一有急症，担架都进不来！”

“还有……”

问题一个接一个被抛出，许多是这些少年人从未想过、却在眼前活生生存在的困境。

苏锦溪静静听着，待声音渐歇，才道：“问题很多，但课业只要三个。各组商议，选定三个你们认为最迫切、且最有可能改善的问题，并给出解决方案的思路。未时初，在此陈述。”

各组立刻围拢，激烈讨论起来。

萧景珩那组，以水、火、病为三大急。对于水，他们设想在坊中高地重新选址打一口深井，建井台防污，并组织坊民轮流维护，费用由坊中住户按户少量分摊，实在贫困者以工抵费。

萧景瑜那组关注孩童、垃圾和巷路。对于孩童，他们提出可由国子监生或书院学生轮流来坊中空地，每日教一个时辰的简单识字算数；同时设法联系善堂或商户，看能否提供些简单活计，让稍大的孩子能学点手艺。

其他组有的提议建公共茅厕，有的建议拓宽主要巷道，有的想组织坊民互助修缮危房……

未时初，各组轮流陈述。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少年们或激动、或严肃、或仍带稚气的脸上。他们争辩着方案的可行性，计算着可能的成本，甚至为“该先修路还是先打井”而争执。

苏锦溪很少插话，只在关键处点拨一二。她看到萧景珩在认真计算打井的成本分摊，看到萧景瑜眉飞色舞地讲述如何动员国子监同窗来教孩子，看到连最胆小的五皇子萧景琰，也小声对兄长说：“我……我月例银子可以省下一些，帮他们买些笔墨……”

夕阳西斜时，众人拖着疲惫的步伐返回别院。

许多人靴子沾了泥，袍角蹭了灰，但眼神却与出发时截然不同——少了些疏离与高高在上，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院中已备下简单的饭食。吃饭时，无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叹息。

饭后，苏锦溪立于庭中，看着这群沉默的少年。

“今日，诸位看到了什么？”她问。

沉默许久，萧景珩缓缓抬头，声音低沉：“看到了……书本之外的真实人间。”

“看到了圣贤书中‘民为邦本’四字，背后是无数具体的艰难。”一个官宦子弟接口，语气复杂。

“也看到了，”萧景瑜握紧了拳头，眼中有一簇火在烧，“很多问题，其实花不了太多钱，只要有人去管，去想办法，就能改变！”

苏锦溪点头：“这便是今日这堂实践课的目的——让你们亲眼看见问题，亲手触摸真实，亲自思考解决之道。”

她目光扫过众人：“‘实学’二字，根在‘实’处。不踏实地，不见实情，一切学问皆是空中楼阁。”

“今日诸位所提方案，或许稚嫩，或许粗疏，但重要的是——你们开始想了，开始试图去解决了。”

她顿了顿，声音在暮色中清晰而坚定：

“记住今日所见。将来无论你们身在何处，位居何职，都莫要忘了这巷子里的污水，忘了垃圾堆边的孩童，忘了那些喝不上干净水、住不安稳的百姓。”

“因为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不在经卷的注疏里，而在这些最普通的人如何活着、如何能活得更好一点点的努力中。”

暮色四合，庭院中点起了灯笼。

少年们陆续告辞离去，许多人步履沉重，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萧景珩走在最后，对苏锦溪深深一揖：“先生今日这堂课，孤……受益终身。”

苏锦溪还礼：“殿下言重。但愿今日所见所思，能化作他日为民请命、务实求治的初心。”

马车声渐远。

庭院恢复了宁静。

陈秀兰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碗筷，小声道：“先生，那些皇子公子们……真能记住今天吗？”

苏锦溪望向沉沉夜色，轻声道：“或许有人会忘，但总会有人记得。”

她转身回屋，灯下铺开纸笔。

明日，她要将今日各组提出的问题与初步方案整理出来，附上更具体的实施建议，递交给顺天府，甚至……寻机会呈给皇帝看看。

火种既已播下，便要看它能否燎原了。

笔尖落下，写下标题：

《永丰坊民生三急及低成本改善刍议》

夜还长。

但有些东西，已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