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透窗时,苏锦溪面前的纸上已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永丰坊民生三急及低成本改善刍议》的初稿已近完成,墨迹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眼中却有锐利的光。
昨日永丰坊那一课,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那些少年心中激起的涟漪,此刻恐怕仍在荡漾。而对于她自己,更是一个清晰的信号——那些问题真实存在,且亟需被看见、被解决。
正欲唤陈秀兰来誊抄,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砰砰的拍门声,急切得近乎无礼。
门房老刘的声音隐约传来:“……殿下,您这是……”
“苏先生可起了?我有急事!”清亮而急切的声音,正是三皇子萧景瑜。
苏锦溪微微蹙眉,起身推门而出。
庭院中,萧景瑜一身沾着晨露的靛蓝劲装,头发还有些蓬乱,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布包,见苏锦溪出来,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先生!”他声音急切,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我昨夜一夜没睡!”
苏锦溪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布包上:“殿下这是?”
萧景瑜将布包在院中石桌上小心摊开。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文书,而是几件粗糙却有趣的物件——一个用竹片和麻绳扎成的小风车,几只用碎布头缝成的歪歪扭扭的小动物,还有几个用泥巴捏成、晒干后涂了颜色的简易人偶。
“这是……”苏锦溪拿起那个小风车,竹片削得不算平整,麻绳捆扎得也有些杂乱,但叶片的角度却巧妙地保证了它能迎风转动。
“昨日在永丰坊,我不是看见那些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吗?”萧景瑜语速极快,眼中光芒灼灼,“后来我又折回去,跟他们玩了会儿。先生您猜怎么着?”
他指向那些小玩意儿:“那个叫狗剩的男孩,七岁!他没上过学,不识字,可他看见地上有片碎竹,随手就能削出会转的风车!还有那个小丫头,叫丫丫,才五岁,拿碎布头缝的这些小狗小猫,虽然丑,但像模像样!”
萧景瑜越说越激动:“我当时就想,这些孩子不是笨,不是懒,他们只是……只是没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他们生在永丰坊那样的地方,每日想的是怎么不饿肚子,哪有闲钱、闲心去上学?可他们明明有巧思,有手艺的天赋!就白白浪费了!”
苏锦溪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些粗糙却充满童趣的小物件上。她拿起那个泥捏的小人,涂色虽然粗糙,但五官捏得颇有神态。
“所以殿下想做什么?”她问。
萧景瑜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些潦草的图样和字迹,显然是一夜未眠、思绪翻涌时随手记下的。
“我想了个法子,叫……‘以工代学’!”他声音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您看,这些孩子不是会做小玩意儿吗?我们可以教他们做些更精巧、更好卖的玩具——比如用碎木料雕小动物,用碎布缝荷包,用芦苇编小篮子。”
他指着纸上的草图:“书院,或者我找人,提供些简单的工具和材料。孩子们做了玩具,我们按件收购,给他们工钱。同时,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教他们认字、算数——就当是……是附带的!”
他眼睛亮得惊人:“这样一来,他们既能靠手艺挣点钱贴补家用,又能识字明理。家长见孩子既能赚钱又能学东西,肯定乐意!而且这些玩具成本低,做好了可以在市集上卖,说不定还能赚些钱,反哺这个……”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法子,我越想越觉得可行,就一大早跑来了。先生,您觉得……成吗?”
苏锦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仔细看着那张涂画得乱七八糟的纸,又看看石桌上那些简陋却充满生命力的玩具。晨光洒在庭院中,将那些粗糙的竹片、碎布照得清晰无比。
良久,她缓缓抬头,看向萧景瑜。
这个昨日在永丰坊还只会愤怒、震惊的少年皇子,此刻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那是一种发现了问题、并急不可耐想要去解决的光芒。
“殿下,”苏锦溪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赞赏,“您这个想法,极好。”
萧景瑜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瞬间绽开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
“但,”苏锦溪话锋一转,拿起那张纸,“有几个关节,还需细思。”
她指尖点在草图上:“第一,做什么玩具?需简单易学、材料易得、且有人愿买。第二,谁来教手艺?需有耐心的匠人。第三,收购的钱从何来?初期可能需要垫付。第四,识字算数谁教?教什么?用什么时辰教?第五,如何说服家长?他们或许更愿孩子去捡垃圾换现钱,而非‘学这些没用的’。”
一连五问,问得萧景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紧锁起来。
但他眼中没有退缩,反而更加专注:“那……那该怎么办?”
“坐下来,慢慢想。”苏锦溪示意他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一件一件来。”
晨光渐盛,庭院中,二人对坐,摊开纸笔。
“先说玩具。”苏锦溪提笔,“竹风车、布玩偶、泥哨子、草编蚱蜢——这些材料易得,做法简单,孩子易学,市井孩童也喜欢。可以先试这几样。”
萧景瑜点头,忙记下。
“教手艺的人,可先从永丰坊里找。”苏锦溪继续,“那里应当有会竹编、会缝补的老人。请他们来教,给些酬劳,也算给坊中老人一份生计。”
“妙啊!”萧景瑜眼睛又是一亮。
“收购的钱,初期我可从书院经费中垫付一部分。”苏锦溪道,“但需尽快让玩具卖出去,形成流转。此事……”
她顿了顿:“或许可请太子殿下帮忙,联络些愿意代售的商铺,或是在国子监、书院中设个义卖。”
萧景瑜立刻道:“我去找大哥!他肯定乐意!”
“至于识字算数,”苏锦溪看向一直侍立在旁的陈秀兰,“秀兰,你们几人轮流去教,每日一个时辰,教《千字文》前百字,以及简单的加减。教材我来编。”
陈秀兰郑重点头:“是,先生。”
“最后,说服家长。”苏锦溪沉吟片刻,“光说无用,需让他们亲眼见到好处。这样——首批做出玩具的孩子,我们当场付工钱。同时,每日下学时,让学会写自己名字、会算简单账的孩子,当众展示。家长见既有实利,孩子又真学了东西,自然慢慢会接受。”
萧景瑜听得频频点头,手中笔飞快记录。
不知不觉,日头已升高。石桌上的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从最初潦草的构想,渐渐变成条理分明的计划。
萧景瑜看着那叠越来越厚的纸,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向后靠坐在石凳上,眼中却满是兴奋后的疲惫与满足。
“原来……想做成一件实事,要考虑这么多。”他喃喃道。
苏锦溪微微一笑:“治国理政,亦是如此。一个看似简单的想法,落到实处时,便有千头万绪。能想到这些,并能一步步去梳理解决——”
她看向萧景瑜,目光清澈而郑重:
“殿下,您有务实之才。”
萧景瑜浑身一震,猛地坐直身体,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先生……您说什么?”
“务实之才。”苏锦溪重复道,语气肯定,“不尚空谈,能从细微处发现问题;不惧烦难,愿为解决问题而彻夜思索;不拘成法,敢想‘以工代学’这般新路——此非务实之才,何为?”
萧景瑜的脸慢慢红了。不是羞赧,而是一种被真正认可的激动。他自幼顽劣,厌文喜武,在宫中在朝堂,听得最多的是“不堪造就”“玩物丧志”。何曾有人如此郑重地对他说——你有才。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我只是……看那些孩子可怜,又觉得他们聪明,不该浪费……”
“怜悯之心,是起点。”苏锦溪温和道,“但能将怜悯化为切实可行的方略,便是才能。殿下,莫要妄自菲薄。”
萧景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习武弄棒、此刻却因熬夜画图而沾了墨迹的手,久久不语。
再抬头时,他眼中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一种沉静的、落地的决心。
“先生,”他郑重道,“这‘以工代学’的法子,我想真的去做。不只是永丰坊,若成了,其他类似的贫民坊巷,或许也能推行。”
苏锦溪颔首:“可先于永丰坊择十名孩童试行一月。殿下可愿亲自督导?”
“当然!”萧景瑜毫不犹豫,“我每日都去!”
“那便如此定下。”苏锦溪将整理好的计划推到他面前,“殿下可将此计划完善后,呈报太子,乃至陛下。若能得些支持,推行起来会更顺。”
萧景瑜双手接过那叠纸,如捧珍宝。
他起身,深深一揖:“景瑜……谢先生指点。”
这一次,他未称“本皇子”,而是自称“景瑜”。
苏锦溪坦然受礼,目送他捧着那叠计划,步履匆匆却又沉稳地离开别院。
庭院重归宁静。
陈秀兰轻声道:“先生,三殿下他……真的变了。”
苏锦溪望着院门外空荡的巷子,缓缓道:“不是变,是原本被埋没的资质,终于遇到了能看见它、并愿拂去尘土的人。”
她转身回屋,重新铺开纸笔。
《永丰坊民生三急及低成本改善刍议》的末尾,她添上了一章:
附:关于试行“以工代学”助贫童就艺就学之初步构想。
墨迹淋漓。
她知道,这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
但有些事,总是从一个小小的开始,慢慢燎原。
就像那个曾被认为“顽劣不堪”的少年皇子,此刻眼中燃起的那簇火。
或许,这便是教育最大的意义——让每一簇可能被埋没的火光,都有机会,照亮自己,也照亮他人。
窗外,日头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