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素帘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苏锦溪撩开车帘,望向前方巍峨的朱红宫门。晨光给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镀上金边,持戟禁卫如雕塑般肃立,空气中弥漫着皇家独有的、庄重到令人屏息的威压。
她今日未着昨日太监送来的五品冠服,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裙,只在发间簪了支素银簪。手中提着个沉甸甸的藤箱,里面是连夜修订完的《明理斋学规》初稿、课程纲要,以及几样准备用于第一堂课的简易教具。
“先生。”
清润的男声自身侧传来。
苏锦溪转头,见另一辆墨顶青帷的马车不知何时已停在近旁。车帘掀起,萧玦身着月白常服下车,眉目间带着晨露般的清朗笑意,身后跟着两名捧箱的仆从。
“王爷。”苏锦溪微微颔首。自那日别院深谈后,二人这是首次在宫中相见。
“先生如今是皇子师,不必再称王爷。”萧玦走近,目光扫过她手中藤箱,笑意更深了些,“唤我表字‘瑾瑜’即可,或直接叫名字。今日起,我亦是东宫行走,陛下特许我旁听先生授课——以学生身份。”
苏锦溪微怔。皇帝竟允他入东宫听讲?是监视,是平衡,还是……真的只是求学?
“先生莫要多想。”萧玦似看穿她心思,低声道,“是我自请的。朝堂诸事暂缓,北境安定,正好偷闲学些新东西。再者——”他抬眼望向宫门深处,“我亦好奇,先生如何‘教’皇子。”
他抬手示意,身后仆从将两个樟木箱抬上前,打开。
箱内并非金银玉器,而是琳琅满目的奇异物件:黄铜所制、带有精巧镜筒的“千里镜”;绘有奇怪图案、可旋转的木质圆球;镶嵌玻璃、内盛彩色液体的琉璃瓶;还有各种齿轮咬合、连杆联动的金属模型……
“此物名‘望远镜’,乃海商自极西之地带来,可观数里外景物。”萧玦拿起那黄铜镜筒,简单示范,“此球名‘地球仪’,彼处学者认为大地如球,悬于虚空。”他又指向那些瓶罐模型,“这些是海外格物学者常用之器,可验光、测力、观化。”
他看向苏锦溪:“听闻先生教学重实证、观万物,这些或可为‘明理斋’添些趣味。权当……贺先生开讲之礼。”
苏锦溪心中震动。这些器物,虽显粗糙,却已触及光学、地理、基础物理的雏形!在此世,堪称无价之宝。
“如此厚礼……”她沉吟。
“非为厚礼,是为添柴。”萧玦将望远镜放回,合上箱盖,“星火之光,需众人添柴,方可燎原。先生且收下,日后让学生们拆解研究便是。”
此时,宫门侧边一扇小门开启,一名青衣小太监躬身趋近:“苏先生,萧大人,太子殿下命奴婢在此迎候。请随奴婢往东宫。”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随太监入宫。
穿过重重宫阙、漫长夹道,东宫西侧的“清晏斋”已在眼前。但此刻,斋前匾额已换,新匾黑底金漆,上书三个筋骨铮铮的大字——
明理斋。
笔力雄浑,隐隐有帝王气象,竟是御笔亲题!
斋前庭院已清扫整洁,原本的繁花奇石被移走大半,空出大片平地。斋内更是焕然一新:南北窗户皆扩宽,嵌上透亮的明瓦;原先厚重的雕花隔扇被拆去,整间厅堂打通,显得格外轩敞。
最引人注目的是室内布置——
没有传统书斋的紫檀大案、太师椅,取而代之的是六张同样制式的长条木桌与高背木椅,呈半弧形排列,正对前方一面几乎占满整墙的、刷成黑色的松木板。板前设一稍矮的讲台,台上只放着一支削尖的炭笔、一块棉布。
东墙边立着三层木架,上层已摆上萧玦所赠的海外奇器,中层空置,下层则堆放着算盘、绳尺、罗盘、简易天平、各色陶罐等物。西墙边则是一排书架,尚空荡荡。
北窗下,还设有一长条木台,上铺素布,摆放着几样众人从未见过的器具:底部有三足、颈细长、带刻度的琉璃管;带活塞的铜制圆筒;甚至还有一个小型水车模型。
整个“明理斋”,没有丝毫传统学堂的肃穆压抑,反而透着一种简洁、明亮、待探索的崭新气息。
太子萧景珩与三皇子萧景瑜已候在斋内。见苏锦溪与萧玦进来,萧景珩率先拱手:“先生。”萧景瑜也跟着行礼,眼睛却忍不住往木架上的奇器瞟。
二人身后,还站着四名少年,年龄十五六岁至十八九岁不等,衣着气质各异,此刻皆垂首肃立。
“殿下。”苏锦溪还礼,目光扫过那四名少年。
萧景珩会意,侧身介绍:“这四位是父皇与孤遴选的伴读。这位是武安侯世子,李延。”一名身着锦袍、眉眼英挺的少年拱手。
“这位是国子监博士周先生之子,周文谦。”青衫少年,身形清瘦,气质文秀。
“这位是去年京畿乡试亚元,寒门子弟,韩松。”布衣少年,面色微黑,手指有常年握笔的茧,目光沉静。
“这位是羽林卫中郎将之子,赵猛。”最后一位少年体格健壮,肩宽背厚,颇有武风。
四人依次向苏锦溪行礼:“学生见过先生。”
苏锦溪微微颔首,目光在四人身上停留片刻。勋贵、清流、寒门、将门——皇帝与太子选人,倒有平衡兼顾之意。
她走到讲台后,将藤箱放下,却不急于开讲,而是转身,拿起炭笔,在那面巨大的黑板上,写下四个遒劲大字:
学规 课程
字迹清晰,力透板背。
“既入明理斋,便须守明理斋的规矩。”苏锦溪声音不高,却让斋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第一,斋内无贵贱。无论太子、皇子、世子、寒士,在此皆是学生,我皆是先生。可论学问,可辩道理,不涉身份,不论尊卑。”
萧景瑜眼睛一亮,萧景珩神色不动,四位伴读则微微屏息。
“第二,学问无边界。天文地理、农耕水利、经济军事、匠作医理,凡有益于明理致用者,皆可探讨。不以经史为唯一,不以圣言为桎梏。”
韩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异彩。
“第三,知行须合一。”苏锦溪炭笔轻点,“每月至少一次斋外实践,或田间,或市井,或工坊。每季一次‘难题会诊’,以所学解实困。纸上谈兵者,不合格。”
李延与赵猛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跃跃欲试。
“第四,”苏锦溪目光扫过众人,“守时、克己、互敬。迟到早退、敷衍课业、辱慢同窗者,依规惩处,轻则加课,重则请离。皇子亦不例外。”
最后一句,让斋内空气微微一凝。
萧景珩肃然躬身:“学生谨记。”
其余人连忙跟着行礼应诺。
苏锦溪放下炭笔,自藤箱中取出厚厚一叠纸页,让陈秀兰(她作为助教随行)分发给每人。
众人接过,只见首页抬头写着《明理斋学规细则》,详细列了二十余条具体规定,从作息到课业,从言行到奖惩,条理分明。后面还附了一份《首月课程纲要》及一份……《入学二十问》。
“学规细则,回去细读,三日后默写主要条目。”苏锦溪道,“课程纲要,是未来一月我们将涉猎的内容方向。至于这《入学二十问》——”
她看向面露好奇的众人:“是给你们的第一份功课。三日后来此时,带着你们的答案。要求:独立完成,不得假手他人,不得相互抄袭。答案无对错,但需有你们自己的思辨过程。”
萧景瑜忍不住当场翻看那“二十问”,第一题便让他“咦”了一声:“‘若你流落荒岛,仅能携带三样物品,会选何物?为何?’……这算什么学问?”
“是生存的学问,也是抉择的学问。”苏锦溪淡淡道,“三日后,我会根据你们的答案,了解你们每个人的思维特质。现在——”
她走回讲台,从藤箱中取出一个布袋,倒出几十粒大小、形状、颜色各异的种子,摊在台面上。
“今日第一课,不讲经,不论史。”她指尖拨动着那些种子,“我们就从辨认这些种子开始。谁能说出五种以上名称、产地及大致习性?”
斋内安静了一瞬。
皇子与伴读们面面相觑。他们熟读经史子集,能辨琴棋书画,何曾仔细辨认过这些泥土里的东西?
萧景珩上前两步,仔细看了看,勉强认出:“这似是稻谷……这是麦种?”
“殿下认得稻麦,已胜过大多读书人。”苏锦溪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稻有粳稻、籼稻、糯稻之分,麦有冬麦、春麦之别。产地不同,习性迥异,耕种之法亦不同。这些种子,来自大燕南北七州,甚至有两样来自海外。”
她拈起一粒扁圆、淡黄的种子:“此乃占城稻,自南洋传入,耐旱、早熟。若在江南推广,可一年两熟,增产三成不止。”又拿起一粒细长、深褐的:“此乃河西燕麦,耐寒耐瘠,可在北地山丘种植,活民无数。”
她将种子一一分说,如数家珍。从种子说到土壤、水利、节气、农具改良,再引申至赋税、仓储、粮运、民生……由一粒种子,竟勾勒出半幅江山农政图景!
斋内众人,从最初的茫然,渐渐听得入神,甚至骇然。
他们从未想过,这些卑微的、泥土里的东西,竟蕴含着如此复杂的学问,牵连着如此深广的国计民生!
萧景珩凝视着那些种子,眼神深不见底。萧景瑜已蹲到讲台边,好奇地用手拨弄。韩松飞快地记录着苏锦溪所言的要点,李延与赵猛虽对农事不甚了了,却也被那宏大关联所慑。周文谦则若有所思。
萧玦立在窗边,看着晨光中苏锦溪沉静讲解的侧影,看着她指尖沾染的、细微的种皮粉末,看着她眼中那种对万物皆怀探究与敬意的光——
他知道,这间“明理斋”,从今日起,将不再仅仅是东宫一隅的书斋。
它是一颗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
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