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晨钟荡过重重宫阙时,徐阁老正立于文渊阁二楼的轩窗前。手中捧着今晨刚呈进的《经筵日讲注疏》,目光却落在远处东宫方向那一片琉璃瓦顶上。
自那日文华殿公开课后,他便着意留心着明理斋的动静。野狐峪一夜、那套惊世骇俗的课程纲目、皇帝的朱批玉玺……桩桩件件,如巨石投潭,在这座古老宫城中激起层层暗涌。
“老师。”身后传来门生恭敬的声音,“太子殿下今日的《尚书》注疏已送来了。”
徐阁老转身,接过那卷墨迹尚新的册子。展开,熟悉的馆阁体,行文工稳,释义精当。但翻至《禹贡》篇时,他苍老的眉头微微一蹙。
在“导河积石”的经文章句旁,竟以细楷另附了一页。上书:
“据今岁户部黄册,黄河流经七省,淤沙最重处在开封府以下三百里处。历年决口十七次,耗帑银四百余万两。今有治河御史新呈‘束水攻沙’之法,已小范围试之,需观测三载乃知成效……”
附有简图、数据、利弊分析。
这不是经学注疏,这是……河工策论。
徐阁老的手指在那页纸上停留许久,终是缓缓合上册子。
“太子殿下近日……”他声音沉缓,“除了经筵日讲,还常去何处?”
门生低声答:“每旬有三日固定去明理斋。其余时候,时常见殿下携舆图、账册往返于文华殿与户部、工部之间。前日,还亲去了京郊永定河工段半日。”
徐阁老沉默。良久,又问:“三皇子呢?”
“三皇子殿下……”门生顿了顿,“自野狐峪归来后,去武库的次数多了。不止是习骑射,更常借阅历年边关军报、舆图沙盘。前日武课,殿下与羽林卫年轻将领对垒布防推演,竟连胜三局,连武安侯都称赞‘有将略雏形’。”
“那五皇子呢?”徐阁老忽然问。
五皇子萧景琰,年方十三,生母位分低微,自幼体弱怯懦,在众皇子中存在感最薄。
门生似在回忆:“说来也奇……五皇子前日竟主动向陛下请旨,想去明理斋旁听。陛下允了,昨日便去了半日。出来时……据说面色虽仍苍白,眼里却有了些神采。今晨在御花园遇见,竟敢主动向太子殿下请教《禹贡》中一处地理疑点了。”
徐阁老缓缓踱至书案后坐下。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多是各地呈报的民情、边患、钱粮之务。这些,他读了一辈子,批了一辈子。
他忽然想起月前,太子呈来的一份关于整顿京畿驿传的条陈。那折子写得极细,不仅指出驿马虚耗、驿卒苦累,更附了详细的账目比对、人员轮值改良方案、乃至预估每年可省下的银粮数目——完全不像出自深宫太子之手,倒像是久历地方、精于吏治的能员所作。
当时他只觉惊异,如今想来,那折子里的条分缕析、务实作风,与那“系统思维”“民生实务”的课程,何其相似!
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自心底蔓延开来。
他端起已凉的茶盏,轻呷一口。
“老师,”门生小心翼翼道,“朝中已有议论。说苏先生这套教法,固然能造就‘实务干才’,却恐令皇子们疏远了圣贤大道,失了‘仁心’根本。更有甚者,言此乃‘以术坏道’,长此以往,恐……”
“恐什么?”徐阁老抬眼。
门生压低声音:“恐坏了君臣父子纲常,乱了尊卑礼法之序。尤其那‘每月微服实践’之说,竟要储君皇子亲身入市井乡野,与贩夫走卒为伍,成何体统?”
徐阁老默然。这些议论,他岂会不知?每日递到他案头的密报私信中,多有此类忧心忡忡之言。
他搁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
他这一生,读的是圣贤书,守的是礼法度,信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一套循序渐进的道理。他坚信,唯有先明“道”,方能御“术”。失了仁义根本,再精通的术法,也不过是造就酷吏能臣,非社稷之福。
可……
可是太子眼中日渐沉稳笃定的光芒,三皇子身上勃发的将略锐气,连那怯懦的五皇子都开始尝试挺直脊梁——这些变化,实实在在,他无法视而不见。
那日在文华殿,苏锦溪说“女子有才,是助夫教子,还是乱家败德?”他当时无言以对,心底深处,却隐隐被那问题本身的力量所撼动。
如今这“实务之学”,究竟是坏了根本,还是……补了阙漏?
“老师,”门生见他久未言语,试探道,“是否要递折子提醒陛下,勿令皇子们过于偏重……”
“不必。”徐阁老打断他。
门生愕然。
徐阁老缓缓起身,走到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前,手指拂过一卷卷先贤典籍。指尖最终停在一册《资治通鉴》上。
“司马温公著此书,”他声音苍老而缓,“为的是‘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什么是‘兴衰’?什么是‘得失’?”他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是经义背得熟,还是民生安得好?是礼法规矩守得严,还是边关城池守得稳?”
门生怔住,不敢接话。
“老夫……也不知道了。”徐阁老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疲惫,“或许,我们都该看看。”
他走回书案,重新展开太子那份《禹贡》注疏,目光落在那页河工策论上。
“去将近年黄河水情、工部治河奏报、相关钱粮账目,都找出来。”他吩咐道。
门生更惊:“老师,您这是……”
“太子既在学这些,”徐阁老已戴上老花镜,提笔蘸墨,“老夫便替他看看,这‘束水攻沙’之法,到底可行不可行。实务……实务也好。至少,比空谈强。”
他伏案开始查阅,背影在满室书香中,显出几分孤峭的固执,又似有某种迟暮之年的、挣扎的开放。
窗外,秋阳渐高。
东宫明理斋内,今日讲的是“战略博弈”入门。
苏锦溪没讲经,没列纲,只在黑板上画了个简陋的九宫格。格中填着“天时”“地利”“人和”“粮草”“军械”“民心”“情报”“后备”“时机”九词。
“今日不推演边关战事。”她道,“只论一桩小事——若你是京兆尹,今冬炭价必涨,贫民恐有冻毙之虞。你掌府库,有存银五千两,需保十万贫户最低用炭之需。如何行事?”
萧景珩沉吟:“当先限炭价,禁囤积。”
“商人逐利,明面限价,暗地黑市必兴,反致炭源匿迹。”苏锦溪摇头。
萧景瑜眼睛一亮:“不如官府出面采买,平价售与贫户!”
“五千两银,购炭分售十万户,人力物力如何调度?中间损耗贪墨如何防?”苏锦溪追问,“且此例一开,往后米价涨、布价涨,是否皆要官府采买?府库堪得起否?”
众人皱眉。
一直沉默的五皇子萧景琰,忽然怯怯举手:“先生……可否……以工代赈?”
斋内目光齐刷刷看向他。这瘦弱少年脸一红,声音更小:“冬日河道冰封,漕运停歇,但可募贫民清淤修堤、平整官道。以工钱代赈,令其自购炭薪……既办了工,又不必官府直接经手炭务,还……还免了‘不劳而获’之议。”
斋内安静了一瞬。
苏锦溪眼中掠过赞许:“此策,已触及‘系统权衡’之核。然,仍有三问:一,工程项目从何而来?二,如何确保工钱足额发放至贫民手中?三,若有老弱妇孺无法出工,当如何?”
她将炭笔递给萧景琰:“五殿下,请你将此法完善,列出每一步所需钱粮人力、可能漏洞、补救之策。明日呈报。”
萧景琰接过炭笔的手有些抖,但眼中那点微光,却渐渐亮了。
徐阁老的门生,此刻正悄悄立在后窗之外。他是奉阁老之命,来“看看”明理斋究竟如何授课的。
窗内传出的声音,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圣贤语录,只有一个个具体到近乎琐碎的问题,和少年们绞尽脑汁的应答、追问、辩驳。
他听了一会儿,悄声退去。
文渊阁内,徐阁老听完门生低声回报,久久不语。
“炭价……以工代赈……”他喃喃重复,苍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忽然问:“若依此法,所需银两几何?工程项目何处来?工钱发放如何防贪?”
门生一愣:“这……学生未细听。”
“去,”徐阁老道,“将近年京兆尹冬季赈济的卷宗调来。还有工部报备的冬季可兴工程清单。”
“老师,您真要……”
“既要看,”徐阁老抬眼看门生,目光深沉,“便看个明白。”
夕阳西斜时,徐阁老面前已摊开数卷文书。他戴着老花镜,对着账目数字,一笔笔核对着、计算着,时而蹙眉,时而颔首。
窗外暮色渐合,老仆进来掌灯。
灯光下,这位三朝老臣的身影显得愈发清瘦。他忽然停笔,望向跳动的灯焰,低声自语:
“实务……原来这般繁杂。”
语气中,有喟叹,有恍然,更有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全然明了的忧虑。
他忧的,或许不只是“礼法崩坏”。
他忧的是,这套全新的、强悍的、直指问题核心的思维方式一旦扎根,他所信奉并守护了一生的那套价值与秩序,是否还能如过去般,理所当然地统御这片山河。
而他更忧的是——这套东西,似乎真的……有用。
夜色渐浓,文渊阁的灯光久久未熄。
而明理斋的炭笔,仍在沙沙作响,划破沉沉夜幕,勾勒着少年们眼中,正在重新成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