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天际涌起一片云，黑阳山下掠过一阵风。
秦四方宣布：“黑阳山圆寂了一位长老。”
起初大家都没有听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或者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义，秦四方是一边从伊尧明家往自己的家里走，一边宣布这个消息的，是在回家的路上一路说着走过的。
因此不少人都听到了这句话，有的人没在意是由于不知道这话是哪个说的，而有的人在意了是由于知道了秦四方在说。
秦四方是不会乱说的，其言必有所本，黑阳山上只有禚山一位长老，莫非禚山长老真的……
秦四方一路说着回了家，突然感到头沉沉的想睡觉，饭也不想吃了。
父亲秦顾耳和母亲此时尚未得到禚山长老圆寂的消息，饭后就早早睡下了。
秦四方的奶奶单独住一间，他就和父亲母亲同住一间，且因为年幼，睡在同一铺炕上。炕是土炕，却有着冬暖夏凉的好处，用现代医学的观点来说，土坑属于原生态家具，炕面硬度大，颇有益于孩童的脊椎发育，所以睡土坑的孩童极少有驼背的现象。秦四方自然也不是驼背，长大以后背部还是像铅笔一样直。
但是让他闹心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拥挤的问题，房间并不算大，土坑就做不宽敞，三个人挤在一起，即使冬暖夏凉，总难免感到别别扭扭。
不要说什么罪过不罪过，如果不是鉴于为尊者讳的缘故，秦四方可以骄傲地承认父亲和母亲的交合没有一点点丑陋的地方。他觉得那个场景简直是太美了。
秦四方目睹父亲母亲交合，完全是一个偶然。但是既然看见了，就再也抠不出来了，那些镜头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刚才说了，秦四方和父母亲同挤在一铺炕上的别扭。
除了别扭，也有方便的一面。
他们睡在同一铺炕上，就为秦四方亲眼目睹某些特定的光景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只是此前他对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事情一直没有知觉而已。
他每天一到晚上都是呼呼大睡，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即使半夜或者其他时段发生了一些事情，他哪里顾得上呢。
但这是秦四方活到第7岁的某一个夜晚，这个夜晚由于黑阳山上的禚山长老圆寂的缘故使秦四方比往昔较早地睡下了，这就使他在半夜醒来有了可能。
还有，这天是一个望日，大大的一颗月亮挂在窗户外面，房间里洒满了银色的光芒。即使没有猫的夜光眼也能看到一些景象，而夜里起床都是光溜溜的，因为跟白天的形象很是不同，所以就有了特殊的吸引力。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两个给了他生命的身体，它们鲜活地滚动、跳跃，看得他心惊肉跳、瞠目屏息。
父亲秦顾耳的身体跟他仅仅是大同小异，父亲身上有的他自己的身上也有，只是型号不一样而已。
母亲的身体让他十分吃惊，不由联想起另外两个女人的奶子，一个是他给看过风水的那家媳妇的，一个是伊尧明家城里来的女知青雯慧的。
翌日，到处都传开禚山长老圆寂的消息，秦顾耳听说许多人都去了黑阳山，连忙放下手里的营生奔黑阳山而去。但是黑阳山上的古刹里并未见到禚山长老的肉身，只有他的衣钵尚在，悬空招展于古刹的藏经楼。
秦四方昏睡了几日，迷迷糊糊中反复念叨什么：“禚山长老圆寂了”，“西南方向羽化飞升了……”
小小年纪居然也知道禚山，并如此具体地道出其行踪，家人唏嘘不已，觉得秦四方对禚山长老怀有敬意，是他有知恩图报的慧根，这是神灵的旨意，因此俱各欢喜，未曾想到秦四方身体生了病。
第三天的早晨，身体明显发起烧来，吓坏了一家人。
请来医生检查了一遍，才知道是得了轻度肺炎，幸好发现还算及时，否则后果殊难预料。给打了针，又开了一些口服药。
这样，秦四方生平第一次做了回病人，他躺着，别人全都站着，眼珠子全盯在他这边，这种感觉很新鲜。
连续病了几日，距离近一些的亲戚开始过来探望了。
秦四方尽管是奶奶的掌上明珠，但是重要性究竟比不上大人，因此来的亲戚们多是年纪比较大的，长相也以丑陋男性居多，这其中有两个姨父，一个腿上有毛病，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假如站着一动不动呢，差不多接近一米八的高度了，但是只要一迈步，立刻矮下去一大截，滑稽得很。
这是大姨父。
另一个头上长一颗大肉瘤，从稀疏的头发中间“破土而出”，青青地戳在那儿，乍一看还以为是脑袋之上又有脑袋，很瘆人的，小孩子常常被吓哭。所以不敢光头，一年四季戴顶帽子，遇上刮风，第一件事就是要捂住头顶上的帽子，免得那颗大肉瘤走光吓人。
这是二姨父。
他们来了，挤在炕前说东道西，声音大得如同放爆竹，秦四方就很不愿意听，很不愿意看。心想行行好吧，赶紧走吧，你们不在这里烦我，我还要好得多呢。他紧闭双眼，佯装熟睡，直到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了，这才睁开眼睛。
“嗬嗬，生旺醒啦！”腿上有毛病的大姨父说。
“啊哟，生旺的病好些啦！”头顶长着肉瘤的二姨父说。
这两声叫，几乎要把秦四方吓死。眼看那个头长肉瘤的二姨父还要伸出手来摸自己的头，想想看吧，一个头上长颗大肉瘤的人来摸自己的头！秦四方岂有再躺下去的道理？一骨碌爬起来，翻身下了炕，然后就往外跑。
这时候屋里没有别人，家里其他人都在院子里兀自忙活。
两个姨父见秦四方跳下炕逃走了，不解其中的缘由，于是一前以后追了出来，秦四方回头一看，这还了得！怎么他们两个人还一起追过来了！
秦四方长了这么大，还没有如此胆怯过。
那位腿不好的姨父还好，让他碰一下没有什么，再说他也追不上；可是那位头顶上长一颗肉瘤的二姨父呢，一旦让他追上来摸了脑袋，很难想像会有怎样的后果，万一也像他那样长出一颗肉瘤来，那还不如不长脑袋的好。
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追上，秦四方果决地冲向街门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