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礼、高焕下狱,沧州涉案官吏押解进京。三司会审的阵仗拉开,朝野震动。然而,案子审了三日,却卡在了一个死结上。
文华殿偏殿内,太子萧景珩盯着案头堆积的卷宗,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躁。钱有礼在狱中绝食,一言不发;高焕倒是喊冤,却咬定自己只是“按惯例打点押运”,对掺沙霉粮之事毫不知情。沧州那些小吏更是推诿扯皮,一问三不知。
更棘手的是,朝中暗流涌动。都察院几位御史联名上奏,称“粮草案牵涉过广,恐动摇国本,宜速结案,不宜深究”。几位阁老虽未明言,私下递来的条子却都暗示“到此为止”。连宫里的眼线都传来消息,贤妃的父亲、镇远侯近日频频出入几位勋贵府邸。
萧景珩知道,这是触动了某个庞大网络的核心。钱有礼与高焕不过是马前卒,真正的黑手,此刻正隐在幕后,冷眼看着他这位年轻的太子,究竟敢挖多深,能挖多深。
“殿下。”心腹太监悄步进来,低声道,“苏先生递了话,说若殿下得空,可去明理斋一趟。”
萧景珩眼神微亮。是了,还有先生。
他换了常服,只带两名贴身侍卫,悄然出宫。到明理斋时,已是掌灯时分。斋内只有苏锦溪一人,正在整理一堆旧账册。
“学生见过先生。”萧景珩行礼,声音有些沙哑。
苏锦溪抬眼看他:“殿下坐。案卷可带来了?”
萧景珩将随身携带的几份关键卷宗取出。苏锦溪快速翻阅,目光在钱有礼、高焕的供词上停留片刻,又看了沧州粮仓的出入账目。
“殿下觉得,症结何在?”她合上卷宗。
“钱、高二人必知内情,但拒不开口。沧州小吏受其胁迫,不敢指认。朝中阻力重重,学生……有些无从下手。”萧景珩难得流露出几分挫败。
苏锦溪走到黑板前,拿起炭笔,画了两条并行的线。
“明线。”她指着第一条线,“三司会审,查账目,审人犯,走的是朝廷法度。此线,殿下已做得很好。”
“但还有一条暗线。”炭笔落在第二条线上,“粮草从太仓到云州,历经十七个环节,账目可以造假,人可以被灭口,但有些东西,造不了假,也灭不干净。”
萧景珩凝神:“先生指?”
“物流。”苏锦溪写下二字,“三百包掺沙霉粮,不是小数目。它们从何而来?掺的什么沙?霉变的程度是否一致?是陈粮还是新粮?这些粮食,在调换之前,存放在何处?谁来搬运?用什么车辆?走哪条路运到沧州码头?”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人情。”又写下二字,“钱有礼、高焕为何甘冒奇险?仅仅是贪墨军粮款?不够。他们必有更深的把柄或利益,攥在幕后之人手中。钱有礼的妻儿何在?高焕的老母由谁照料?他们的门生故旧,这几日可有异动?狱卒之中,谁与他们接触过?传递过什么消息?”
萧景珩脊背发凉。这些,他竟未深想。
“所以,殿下当双线并进。”苏锦溪炭笔在两条线之间画上连接符号,“明面上,三司继续审,给足压力。暗地里,另派绝对可靠之人,查三件事:一,掺沙霉粮的源头;二,调换当夜的物流细节;三,钱、高二人的软肋与近期人情往来。”
“学生手下……”萧景珩沉吟,“可用之人不多,且未必能避开对方耳目。”
“用靖安王的人。”苏锦溪直接道,“王爷离京前,应给殿下留了联络方式?”
萧景珩心头一震:“先生如何……”
“猜的。”苏锦溪打断,“王爷行事周密,既将北境托付于你,京中必留后手。他的人,与朝中各派瓜葛最少,最干净。”
萧景珩沉默片刻,点头:“确有。”
“那便用起来。”苏锦溪走到书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寸许高的青瓷小瓶,瓶身无字,封口严密。
“此物,名‘松心散’。”她将小瓶推至萧景珩面前,“是我根据古籍所载,改良的安神药剂。服后令人心神放松,易于入眠,且在恍惚间,防备心大减,易于吐露真言。”她抬眸,目光清冽,“殿下慎用。只可用于最关键之人,且需确保问话者绝对可靠,事后不留痕迹。”
萧景珩接过小瓶,入手微凉:“这药……”
“无害。”苏锦溪道,“只是助人放松。能否问出实话,还要看问话的技巧与时机。”她顿了顿,“建议殿下,先查物流与人情,待掌握七八分实据,再选一人——比如高焕,他意志稍弱——用此药佐证。切忌一开始便用,打草惊蛇。”
萧景珩郑重收起小瓶:“学生谨记。”
“还有一事。”苏锦溪看着他,“殿下可曾想过,幕后之人为何选在此时动手?”
“北境紧张,军粮出事,最能动摇军心……”
“不止。”苏锦溪摇头,“更因为,此时陛下与朝野的目光,都被北境吸引。粮草案若在平时,必是泼天大案。但如今,战事迫在眉睫,朝廷需稳定,陛下或许……会为了大局,暂时妥协。”
萧景珩瞳孔骤缩:“先生是说,他们算准了陛下会压案?”
“未必压案,但可能速判,不深究。”苏锦溪声音低沉,“所以,殿下动作要快。必须在朝中妥协派形成大势之前,拿到铁证,将案子钉死。届时,即便有人想‘到此为止’,也由不得他们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夜已深。
萧景珩起身,深揖:“先生今日之教,学生铭记。天色已晚,学生告退。”
“去吧。”苏锦溪目送他离开,独自立于斋内。
烛火跳跃,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她知道,自己此番献策,已逾越了“帝师”的本分,涉入了朝堂斗争的漩涡。但萧玦临行前的托付言犹在耳,北境的烽火已燃,这朝中的蠹虫若不挖出,前线将士的血,便白流了。
她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的夜空。
萧玦,此刻应已深入云州。不知他那边,是否顺利?
而萧景珩回到东宫,立即召来了萧玦留下的暗卫首领——一个面容普通、气息几乎融于夜色中的中年男子。
“三件事。”萧景珩声音冷峻,“一,查所有能在腊月前后提供三百包霉变陈粮的粮商、仓廪,尤其是与钱有礼、高焕有往来的。二,查腊月十八前后,沧州码头所有货船、车马行记录,寻搬运工、车夫、船工,问那晚细节。三,监视钱、高二人家眷,及其门生故旧近日动向,所有接触之人,悉数记录。”
“是。”暗卫首领领命,悄无声息退去。
萧景珩又铺开一张纸,开始梳理这几日各方递来的条子、暗示、压力。谁是真心办案,谁是敷衍了事,谁在暗中阻挠……炭笔在纸上游走,勾勒出一张若隐若现的网。
他知道,自己已踩进了一张巨大的蛛网。前方是猎物,还是猎人,尚未可知。
但先生说得对——唯有快,唯有准,方能破局。
夜深人静,东宫的灯火,亮至天明。
而此刻的刑部大牢深处,高焕蜷缩在冰冷的草铺上,听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眼中布满血丝。他知道自己完了,但更怕的是,那个人的手段。
突然,牢门外的通道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狱卒。
高焕猛地抬头,望向铁栏外的黑暗。
一个低沉的声音,如毒蛇吐信,传入耳中:
“高大人,主子让我问你一句——你老母的风湿,近日可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