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晨光刺破云层，将宗人府高墙上的积雪照得惨白。

西侧偏院内，萧景琛枯坐在冰冷的石凳上，身上还是三日前那件锦袍，如今已皱如咸菜，沾满污渍。他双眼布满血丝，直勾勾盯着院角一株枯死的石榴树，嘴角神经质地抽动着。

圈禁三日，度日如年。没有旨意，没有审讯，甚至没有人来告诉他究竟要关到何时。只有每日准时送来的、猪食般的饭食，和门外如石像般站岗的侍卫。

“殿下。”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墙根狗洞处传来。

萧景琛猛地转头。狗洞外塞进一个油纸包，随即是一张熟悉的脸——是他奶兄的儿子，现任羽林卫小旗的赵四。

“你怎么进来的？！”萧景琛扑到墙边，压低声音嘶吼。

“今日轮值守这片的都尉是侯爷旧部，睁只眼闭只眼。”赵四语速极快，“侯爷让小的传话：外头情形不好，钱有礼、高焕已定斩立决，家眷流放。朝中咱们的人，不是称病就是缩头，好几个已经暗中递折子请罪了。侯爷说……殿下需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萧景琛惨笑。他还能打算什么？圈禁于此，与死何异？

“侯爷还说，”赵四声音压得更低，“不能坐以待毙。北境那边……或许还有转机。”

萧景琛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靖安王在云州整顿边防，狄骑骚扰不断，双方已有小规模接战。”赵四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若此时，前线突然传出‘靖安王通敌’的消息，陛下会如何想？朝中那些原本就忌惮靖安王兵权的人，会如何做？”

萧景琛呼吸急促起来：“可……证据呢？”

“侯爷已安排妥当。”赵四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染血的北狄狼头铜符，“这是真从狄人斥候身上缴获的。只需让它‘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靖安王营帐附近，再找两个‘畏罪自尽’的士卒留下遗书，指认靖安王与狄人密使往来……边军之中，自有咱们的人配合。”

萧景琛盯着那枚铜符，心跳如擂鼓。陷害亲王，尤其是手握重兵的靖安王，此乃滔天大罪。但……但若成了呢？若父皇疑了萧玦，必会召他回京审查，北境兵权旁落，朝局必乱。届时，他这个被圈禁的二皇子，或许就有了转圜之机……

“还有一事。”赵四继续道，“那个苏锦溪，不能留了。她在宫中蛊惑太子，在宫外聚拢女子，更屡次坏殿下大事。侯爷已寻了高人，她手腕上那只墨玉镯……有文章可做。”

“镯子？”

“江湖术士中有能人，可‘观气辨器’。”赵四眼中闪过诡光，“那镯子色泽深沉，触手生温，绝非凡品。只需收买个有点名头的术士，当殿指认那镯子是‘吸食龙气、惑乱君心’的邪器，再安排几个宫人作证，说她戴镯后性情大变、行止诡异……陛下多疑，宁可信其有。”

萧景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父皇……会信？”

“陛下或许不全信，但只要有三分疑心，便够了。”赵四阴声道，“届时殿下再上请罪书，痛陈自己是被‘妖女邪术迷惑’，才一时糊涂铸下大错……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这四个字，如毒蛇般钻入萧景琛心底。他想起那日朝堂上，父皇看他的眼神——那是彻底的失望与冰冷。若不能翻身，他此生便完了。

“去做。”他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告诉舅舅，不惜代价，做成。”

“是！”赵四缩回头，脚步声迅速远去。

萧景琛瘫坐在地，望着那方惨白的天空，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

他本是大燕尊贵的二皇子，母妃是四妃之首，外公是世袭罔替的镇远侯，朝中党羽遍布。本该……本该有更好的前程。

都是因为那个女人！都是因为萧景珩！都是因为……

恨意如毒火，烧尽最后一丝理智。

同一时间，镇远侯府密室。

烛火昏暗，映着几张阴沉的脸。主位上的镇远侯年过五旬，须发已见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下首坐着两位身着便服的中年男子，一位是京营副统领，一位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皆是二皇子一系的核心。

“北境那边，安排妥了？”镇远侯声音沙哑。

京营副统领点头：“末将麾下有个千户，其弟在云州边军任哨长，已收买。三日内，狼头铜符会‘出现’在靖安王行辕附近。届时会有两名士卒‘自尽’，留下血书指控。边军几位与侯爷有旧的将领，也会适时上折子，言靖安王近日行踪诡秘、常单独会客。”

“京城这边呢？”镇远侯看向都察院那位。

右副都御史捋须道：“已寻到一位‘玄真子’，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擅观气、破煞。此人贪财，许以千金，已答应出面。此外，贤妃娘娘宫中一个洒扫宫女，曾偶然瞥见苏锦溪腕上玉镯在暗处隐现微光，可作人证。另有几个与苏锦溪有过节的贵女家眷，也愿暗中递话。”

镇远侯沉默片刻，缓缓道：“此计险峻。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

“侯爷，如今已是箭在弦上。”副统领急道，“二殿下被圈禁，钱有礼、高焕问斩，咱们的人日夜惶恐。若再不反击，待太子彻底坐稳，清算下来，谁都跑不了！”

“是啊侯爷。”右副都御史附和，“陛下虽恼二殿下，但父子之情未必全绝。若此时爆出靖安王通敌、妖女惑主两桩大案，陛下心神震动之际，二殿下痛陈悔过，或能求得宽宥。至少……保得住性命与前程。”

镇远侯闭目良久，终是睁开眼，眼底一片决绝寒光：“既如此……那便放手一搏。记住，所有环节，务必干净，绝不能留下把柄。”

“是！”

烛火摇曳，将几人身影拉长，扭曲如鬼魅。

正月十七，京城开始流传一些微妙的传言。

起初只是在茶楼酒肆的角落，有人压低声音议论：“听说了吗？靖安王在北境……似乎与狄人有些不清不楚的来往。”

“不能吧？靖安王可是咱们大燕的战神……”

“嘿，知人知面不知心。听说狄人新汗送了重礼，想要买通他让开一条路呢。”

流言如瘟疫般悄然扩散，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真实”。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家亲戚在兵部当差，亲眼见过北境密报中“可疑之处”。

同日，宫中几位低品阶的妃嫔，在御花园“偶遇”时，也窃窃私语：

“那位苏先生，你们不觉得古怪么？一个乡野女子，突然就会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是啊，我娘家嫂子说，她手腕上那只墨玉镯，黑得邪性，大白天都能看到里面好像有东西在流动……”

“听说她夜里从不点灯，一个人在屋里不知做什么，有宫人曾瞧见窗上映出绿莹莹的光……”

谣言经过精心设计，半真半假，裹挟着人们对“异常”的天然恐惧与猜忌，悄无声息地渗入这座宫城的每一个缝隙。

正月十八，苏锦溪如常入宫授课。

走在宫道上，她能明显感觉到沿途太监宫女投来的目光，与往日不同——多了审视，多了闪躲，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明理斋内，萧景珩神色凝重，见她进来，屏退左右，低声道：“先生，这两日外头有些……不好的传闻。”

“关于靖安王，还是关于我？”苏锦溪平静地问。

萧景珩一怔：“先生都知道了？”

“猜得到。”苏锦溪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的天空，“二皇子一系不会坐以待毙。北境是他们唯一可能翻盘的机会，而我是他们必除的眼中钉。”她转身，“殿下听到什么了？”

萧景珩将流言简要说罢，眉头紧锁：“无稽之谈！王兄忠心为国，岂会通敌？先生更是一心教导，何来妖术？”

“但说的人多了，便有人信。”苏锦溪淡淡道，“殿下不必担心我。倒是北境那边……王爷恐有麻烦。”

萧景珩沉默片刻：“学生已密信提醒王兄，让他小心防范。但边关遥远，若真有人设局……”

“所以，我们要快。”苏锦溪走回讲台，摊开今日要讲的《边地民政疏》，却忽然抬眸，“殿下，若此时有人当殿指控我以妖术惑主，您当如何？”

萧景珩愣住，随即肃然：“学生必为先生辩白！”

“不。”苏锦溪摇头，“您该说：既有人指控，便当庭验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她抬起手腕，那只墨玉镯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并无半分异样。

“有些局，避不开，便只能破。”她声音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冽，“只是，破局之时，恐会伤及无辜。殿下需有准备。”

萧景珩看着她沉静如水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日在野狐峪，她曾说：“有些能力，有些心性，不是靠‘教’出来的，是要在泥泞里‘滚’出来，在困境里‘熬’出来，在并肩作战中‘磨’出来的。”

如今，泥泞已至，困境已临。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学生，明白。”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雪花无声，覆盖了宫城内外所有明暗的痕迹。

而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加速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