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北境云州。
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人脸上生疼。萧玦勒马立于一处无名山坡上,身上玄甲覆着一层薄霜,呼出的白气在须臾间凝成冰雾。他举着黄铜望远镜,望向三十里外狄骑游弋的方向,眉峰紧锁。
三日来,狄骑骚扰的次数陡然增加,却不再是小股试探,而是数十骑为一队,轮番袭扰边堡粮道。打法也变了——不再硬冲,而是骚扰、引诱、设伏,像是……在试探边军的反应速度与兵力部署。
“王爷。”副将策马上前,声音沙哑,“哨探回报,东北方三十里处又发现一支狄骑,约百人,正往黑风峡方向移动。”
黑风峡。萧玦眼底一沉。那是云州与朔州交界处的一处险地,两侧山崖陡峭,中间峡谷蜿蜒,是设伏的绝佳地点。狄人为何频频往那个方向调动?
“传令。”他放下望远镜,“前军三营戒备,中军随我移营至鹰嘴岭。另派一队精锐哨探,摸清黑风峡虚实。”
“是!”
军令传下,营寨开始有序移动。萧玦回到临时帅帐,铺开舆图。指尖划过黑风峡、鹰嘴岭、云州大营……这几个点连起来,形成一个隐约的三角。
不对劲。
狄人若真想突破云州防线,该集中兵力攻击一点,而非分散兵力在多处骚扰。这般行事,倒像是在……调虎离山?或是故意引他分兵?
他想起离京前苏锦溪的提醒:“北境一旦开战,粮草、兵员、赋税、民力……这些重压之下,任何‘非正统’的存在,都可能成为被攻讦的靶子。”
还有太子密信中那句模棱两可的提醒:“京中有变,王兄慎防。”
心中警铃大作。
“来人!”萧玦霍然起身,“传令下去,各营收紧防线,没有我的亲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追击狄骑。再派一队信使,连夜回京,将此间异状密报陛下与太子。”
“遵命!”
然而,信使刚出营不到一个时辰,便有急报传来——黑风峡方向升起三道求援狼烟!
“是咱们的哨探!”副将脸色大变。
萧玦攥紧拳头。他麾下的哨探皆是精锐,若非遇险,绝不会轻易发求援信号。狄人在黑风峡必有埋伏,目标……很可能就是他的哨探队,甚至可能是想诱他亲自去救。
去,还是不去?
若去,恐中埋伏;若不去,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点五百轻骑。”萧玦抓起佩剑,“我亲自去。你坐镇大营,没有我的命令,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许出兵。”
“王爷!太险了!”副将急道。
“执行军令。”
五百轻骑如离弦之箭,刺破风雪,直奔黑风峡。萧玦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越是靠近峡谷,心中那股不安越是强烈——太静了,静得反常。
入峡口时,他抬手示意全军缓行。峡谷两侧崖壁高耸,积雪覆盖,偶有松枝不堪重负,坠落雪块,发出沉闷的响声。
前行约二里,前方雪地上赫然出现凌乱的马蹄印与拖拽痕迹,还有几滩已冻结的暗红——是血。
“戒备!”萧玦低喝。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两侧崖顶突然传来巨响,无数巨石裹挟着积雪,轰然滚落!几乎同时,前后峡谷口同时升起浓烟——是狄人惯用的狼烟绊马索!
“中计了!撤!”萧玦拨转马头,然而退路已被滚石封死大半。
“王爷小心!”身侧亲卫猛地扑来,将他撞下马背。下一刻,一块磨盘大的巨石砸在那匹战马背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萧玦滚地起身,拔剑四顾。烟尘弥漫中,隐约可见崖顶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却不是狄人装扮——更像是……中原人?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擦着他肩甲掠过,带出一串火星。箭矢的制式,分明是大燕军中所用!
“是自己人!”有骑兵惊呼。
“闭嘴!”萧玦厉喝,“结圆阵,盾牌向外!”
残存的四百余骑迅速结阵,以盾牌护住外围。然而崖顶的滚石与箭矢如雨落下,不断有人倒下,战马嘶鸣,鲜血染红雪地。
更糟的是,峡谷两端的出口,已被彻底封死。滚石堆叠成数丈高的障碍,短时间内绝难清除。
萧玦背靠崖壁,喘息着抹去脸上溅到的血沫。他抬头望向崖顶那些模糊的人影,眼中寒光如冰。
这不是狄人的埋伏。
这是……自己人的绝杀局。
正月二十四,京城。
第一缕流言是在早朝前,从几个低品阶官员的窃窃私语中传出的:“听说了吗?北境急报……靖安王在云州遭遇狄骑主力,被困黑风峡,生死不明……”
很快,“生死不明”变成了“力战殉国”。到午后,街头巷尾已有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起“靖安王血战黑风峡,五百亲兵尽数战死”的段子,引来一片唏嘘。
宫中,承庆帝摔了茶盏。
“查!”皇帝面色铁青,“给朕查清楚,这谣言从何而来!北境军报尚未抵京,谁人敢妄传边关主帅死讯?!”
然而,更蹊跷的事发生了——原本该每日一报的北境军报,自正月二十二起,竟真的断了。兵部、枢密院皆未收到云州方面任何消息。
黑风峡距离云州大营不过百里,若是寻常遭遇战,早该有战报传来。如今音讯全无,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信使被截杀,要么是……真的出了大事。
朝局瞬间暗流汹涌。
主战派要求立即增兵北境,彻查靖安王下落;主和派则暗示“靖安王若真有不测,当以和谈为重”;更有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开始观望,私下议论“靖安王若真通敌,那北境危矣”。
东宫,萧景珩将自己关在书房,一封封翻看近日北境相关的奏报与密信。没有,什么都没有。萧玦最后的消息,停留在正月二十一的“狄骑异动,已加戒备”。
他想起那日明理斋中,苏锦溪说“北境那边……王爷恐有麻烦”。
难道……
“殿下。”心腹太监悄声进来,“苏先生递了话,说若殿下得空,请去榆钱胡同一趟。”
萧景珩霍然起身:“备车,现在就去。”
榆钱胡同,女子学堂后院小楼。
苏锦溪独自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北境地理志》,目光却落在虚空处。从昨日午后起,她腕间的墨玉镯便开始间歇性地散发微弱的、只有她能感知到的温热。不是以往空间升级时那种平和的暖意,而是急促的、警示般的波动。
空间内,那枚悬浮于文明火种库中央的晶莹晶体,表面不时闪过暗红色的微光,如同呼吸。火种库入口处的两行古字下方,悄然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
“关联者生命体征异常,方位:北纬40.2°,东经112.8°。距离:约八百七十里。”
北纬40.2°,东经112.8°——那是黑风峡的坐标。
苏锦溪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镯身。她知道萧玦出事了,甚至能大致感知到他的状态——极度危险,但尚未断绝生机。
空间给予的警示,是前所未有的。
“先生。”楼下传来陈秀兰的声音,“太子殿下来了。”
苏锦溪收敛心神,下楼。
萧景珩站在院中,身上还穿着朝服,眉宇间压着明显的焦虑:“先生,北境……”
“我知道。”苏锦溪打断他,声音平静,“王爷被困黑风峡,但还活着。”
萧景珩一震:“先生如何得知?”
“我有我的方法。”苏锦溪没有多解释,“殿下现在要做的,不是慌乱,而是三件事:一,立即派人暗中查探谣言源头,尤其是那些‘绘声绘色’的细节从何而来;二,联络靖安王在京城的人手,看他们是否收到北境密报;三,”她顿了顿,“做好准备。若王爷真的遇险,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先生是说……”
“二皇子一系既然动了手,便不会只做一半。”苏锦溪望向宫城方向,“陷害边关主帅,动摇朝局,接下来自然要清除‘妖言惑众’的祸源。殿下,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暮色渐合,胡同里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与这院中的凝重格格不入。
萧景珩沉默良久,忽然道:“先生,若真有那一日……学生会站在先生这边。”
苏锦溪看向他,少年储君的眼中,有担忧,有愤怒,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她微微颔首:“多谢殿下。但请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护住明理斋,护住女子学堂。这些地方,才是真正的火种。”
她转身回屋,袖中的墨玉镯,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温热。
夜空中,无星无月。
黑风峡内,寒风呼啸如鬼哭。萧玦靠坐在一处背风的岩缝里,肩头箭伤已简单包扎,但失血与严寒让他脸色苍白如纸。身边仅剩不足百人,个个带伤。
崖顶的袭击在天黑前停了,但出口依旧被封死。他们试过两次突围,皆被箭雨逼回。
“王爷,”亲卫队长递过一块冻硬的干粮,“省着点吃,还能撑三日。”
萧玦接过,掰下一小块,慢慢咀嚼。干粮冰冷刺喉,他却面不改色。
“我们中计了。”他低声道,“崖顶那些人,不是狄人。”
亲卫队长咬牙:“是咱们自己人!那些箭,那些滚石的手法……是京营的路数!”
萧玦没说话。他想起离京前,皇帝那句意味深长的“北境一旦开战,朝局必有动荡”。也想起苏锦溪的提醒——有人会借北境之乱,清除异己。
原来,自己也是“异己”之一。
他握紧剑柄,指节泛白。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传令下去,”他声音沙哑却坚定,“今夜子时,最后一次突围。目标不是出口,是崖顶。”
亲卫队长愕然:“崖顶?”
“对。”萧玦抬眼,望向漆黑如墨的崖顶,“既然他们在上面,那我们就上去。抓住一个活口,问出主使。”
风雪更急,湮没了峡谷中所有的声息。
而八百七十里外的京城,苏锦溪立于窗前,腕间玉镯的温热,一阵紧过一阵。
她知道,真正的暴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