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晨钟未鸣,宫门未开。
一队身着皂衣的内廷侍卫踏碎晨霜,将苏锦溪暂居的别院团团围住。为首太监面无表情,展开手中黄绢:“陛下口谕:传苏锦溪即刻入宫,至文华殿见驾。着其……带上随身之物。”
“随身之物”四字,咬得极重。
苏锦溪正在院中晨练,闻言收势,掸了掸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容我更衣。”
她未着宫装,依旧是一身青布衣裙,只在发间多簪了一支素银簪——那是萧玦临行前所赠,簪内中空,藏着一枚特制的信号焰火。腕上墨玉镯温润如常,但自昨日黄昏起,那股警示性的温热便时断时续,仿佛在与什么遥远的存在艰难呼应。
马车在寂静的街巷中疾行。天光未明,沿途偶有早起的百姓,见状纷纷避让,目送车驾驶向那座巍峨宫城,眼神各异。
文华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承庆帝端坐御座,面色沉郁。阶下,文武百官分列,却比往日朝会多了数人——除了当值官员,还有几位本不该出现在此的宗室亲王、勋贵老臣,甚至……贤妃之父镇远侯,竟也破例立于武官队列末尾。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央设起的一座简易法坛。坛前立着一名身着八卦道袍、手执桃木剑的中年术士,面白无须,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坛上香烛缭绕,铜铃轻摇,与这庄严肃穆的朝堂格格不入。
苏锦溪踏入殿内时,所有目光齐刷刷射来。有审视,有猜忌,有幸灾乐祸,亦有少数藏不住的担忧——太子萧景珩立于御座左下首,袖中拳头攥紧;徐阁老垂眸不语,眉头深锁。
“民女苏锦溪,叩见陛下。”她依礼下拜。
“平身。”皇帝声音听不出情绪,“苏先生,可知今日为何传你?”
“民女不知。”
“有人向朕举告,”皇帝缓缓道,“言先生身怀异术,以邪器惑乱君心,干预朝政,更与近日北境异动、朝局动荡有涉。朕,想听听先生如何说。”
话音落,殿中死寂。
苏锦溪抬眸:“不知举告者何人?所凭何据?”
“朕。”皇帝指向殿中那术士,“这位是江南名士玄真子,精通道法,善辨吉凶。他言,先生腕上玉镯,乃极阴邪器,能吸食龙气、乱人心智。可有此事?”
那术士适时睁眼,桃木剑指向苏锦溪手腕,声如金铁交击:“陛下请看!此镯色如浓墨,却隐现血纹,触之生温,乃是以人血滋养的‘噬魂玉’!佩戴者初时神智清明,聪慧过人,久而久之却会被玉中邪灵侵蚀,性情大变,行事诡异,最终沦为邪灵傀儡!”
殿中哗然。
苏锦溪却笑了,笑声极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原来如此。民女倒想问玄真子大师——您既精通道法,可知‘噬魂玉’需以何种人血滋养?需佩戴多久方显异状?被侵蚀者有何具体表征?此玉产地何处?古籍可有记载?”
一连五问,句句平实,却让那玄真子面色微变。
“此……此乃秘术,岂能轻易外传?”
“既不能外传,大师又如何断定民女此镯便是‘噬魂玉’?”苏锦溪目光清亮,“民女此镯,乃家传之物,材质普通墨玉,所谓‘触之生温’,不过是人体常温;所谓‘隐现血纹’,不过是玉石天然纹理。大师若不信,可请宫中玉匠当场验看。”
“够了。”镇远侯忽然出列,沉声道,“陛下!玄真子大师名满江南,岂会信口雌黄?且近日宫中确有怪异——有宫人曾见苏锦溪夜间独处时,窗内隐现异光;其言行举止,与寻常女子大相径庭;更兼其出现后,朝中屡生事端:先是蛊惑皇子离经叛道,再是干预朝政、构陷大臣,如今北境靖安王又生死不明……桩桩件件,岂是巧合?!”
他话音落,立刻有数名官员出列附和:
“臣附议!苏锦溪来历不明,行事诡谲,确该彻查!”
“陛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妖女祸国,古有殷鉴!请陛下圣裁!”
一时间,请愿声此起彼伏。细看那些官员,多是二皇子一系或与镇远侯往来密切者。而更多朝臣则保持沉默,或垂首,或旁观,殿中暗流汹涌。
皇帝沉默听着,目光却落在苏锦溪身上。她在众口铄金中静立如松,青布衣裙在满殿朱紫间显得突兀,脊背却挺得笔直。
“苏先生,”皇帝终于开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朕,需要给朝野一个交代。”
苏锦溪抬眸,与皇帝对视:“陛下要民女如何交代?”
“你的玉镯,”皇帝缓缓道,“暂且交由朕保管。朕会命人详加查验。而你——”他顿了顿,“暂居宫中偏殿,无旨不得出。待北境消息明朗、玉镯查验无误后,再行定夺。”
这是软禁。
太子萧景珩猛地抬头:“父皇!先生乃皇子师,无凭无据,岂能……”
“太子。”皇帝打断他,目光如炬,“朕是在问你么?”
萧景珩咬牙,缓缓垂首。
苏锦溪静立片刻,抬手,缓缓褪下腕间那枚墨玉镯。玉镯离手的刹那,她明显感觉到体内那股与空间相连的“气”微微一滞,仿佛被什么东西阻隔了。玉镯表面的温润光泽似乎也暗淡了一分。
她将玉镯托于掌心,向前一步:“民女,遵旨。”
一名太监趋步上前,以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接过玉镯,躬身退至御座旁。
皇帝看着那枚静静躺在绸缎上的墨玉镯,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平静:“带苏先生去‘静思堂’,好生安置。”
“是。”
两名宫女上前,引苏锦溪退出文华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所有目光,也隔绝了那座香烟缭绕的法坛、那些或义愤或沉默的面孔。
静思堂位于宫城西北角,是一处独立小院,陈设简朴,院门有侍卫把守。名为“静思”,实为软禁。
苏锦溪踏入院内,抬头看了看四四方方的天空。今日无雪,天色却阴沉得厉害,铅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
宫女放下简单的起居用品,悄声退去,合上院门。
苏锦溪独自立于院中,闭目凝神。腕上玉镯已失,但她仍能隐约感知到空间的存在,只是联系变得极其微弱,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而那道警示萧玦安危的温热,更是一丝也无了。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摊开手掌。掌心空无一物,但指尖却无意识地、一遍遍描绘着那枚玉镯的形状。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玉镯被收,人被软禁,下一步是什么?屈打成招?还是“畏罪自尽”?
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侍卫在换岗。墙头有麻雀扑棱棱飞过,落下几片枯叶。
苏锦溪睁开眼,目光落向北方。
萧玦,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而此刻的文华殿内,朝会已散。皇帝独坐御案后,面前托盘上躺着那枚墨玉镯。他伸手拿起,入手温润,与寻常玉石无异,并无术士所言“阴邪之气”。
“陛下,”心腹老太监悄声道,“玄真子已在偏殿候着,说……要当场‘作法’,验证此镯邪性。”
皇帝摩挲着玉镯,良久,淡淡道:“让他候着。”
“是。”
殿内重归寂静。皇帝凝视着手中玉镯,忽然想起数月前,苏锦溪在文华殿公开课上,指着舆图讲解水渠治理时,眼中那种清澈又坚定的光。
那样的眼神,会是邪灵侵蚀出来的么?
他缓缓将玉镯放回托盘,覆上明黄绸缎。
“传朕口谕,”他声音低不可闻,“静思堂守卫,由太子亲自遴选。一应饮食用度,按……按五品女官例供给。若有怠慢,严惩不贷。”
“遵旨。”
老太监躬身退下。皇帝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望着殿外阴沉的天色,久久未动。
风雨欲来,而他这位天子,正站在风暴的中心,手握一枚可能关系着无数人性命的玉镯,也握着一个可能影响江山未来的抉择。
远处隐约传来玄真子做法事的铜铃声,清脆,却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