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堂的院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苏锦溪独立于庭中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垂眸凝视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玉镯离身的那一瞬,她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自穿越以来便如臂使指、流转不息的内力,骤然滞涩,仿佛被无形之手凭空削去了三成。更微妙的是,那片墨玉空间的存在感变得模糊不清——不再是随时可以清晰感知、意念通达的“第二世界”,而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隐约能“看”到轮廓,却难以触及核心。
她尝试凝神内视,意识艰难地穿透那层阻隔。空间仍在,白玉殿阁依旧,时间沙漏缓慢流淌,文明火种库巍然矗立。但一切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她无法像以往那样随心调用其中的物品,无法清晰感知火种库中的具体内容,甚至连进入“时间调节室”的意念都变得迟滞艰难。
玉镯,不仅是空间的入口,更是维持她与这片异世天地特殊联系的“锚”。
苏锦溪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霜雾。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内力流转时那陌生的滞涩感,仿佛久经锻炼的身体突然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但这并未让她慌乱。
前世在特种部队,她经历过更残酷的剥夺训练——蒙眼拆枪、负重泅渡、极限抗审讯。失去部分力量固然不利,但真正的战斗力,从来不仅取决于力量本身,更取决于运用力量的头脑,以及在绝境中保持冷静的心。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开始梳理现状。
玉镯被收,软禁于此,这是对方的第一步。接下来,无外乎几种可能:强行刑讯逼供,制造“畏罪自尽”的假象,或者……利用玉镯本身,坐实“妖术邪器”的罪名。
而皇帝的态度,很关键。他收了玉镯,却也说了“待查验无误后,再行定夺”。这意味着,他并未完全听信一面之词,仍留有余地。
那么,她需要做的,就是将这“余地”扩大。
半个时辰后,院门轻启,两名宫女送来午膳——两菜一汤,一荤一素,外加一碗白饭。菜色普通,但热气腾腾,分量足够。按的确实是五品女官的例。
苏锦溪平静用饭,细嚼慢咽。饭毕,她对收拾碗筷的宫女道:“劳烦转告守卫,苏锦溪请求面见陛下,有要事禀奏。”
宫女讶异地看她一眼,低头应了。
请求层层递进。一个时辰后,院门再次打开,来的却是太子萧景珩。
“先生!”萧景珩快步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东宫侍卫,手中捧着锦盒,“学生带来些衣物用度,先生看看可还缺什么?”
苏锦溪起身行礼:“殿下有心了。”
萧景珩屏退左右,压低声音:“父皇命我遴选静思堂守卫,我已安排妥当,皆是东宫心腹,先生可安心。外头……情形不好。玄真子还在宫中‘作法’,镇远侯一系联名上奏,要求严查‘妖术’。北境仍无消息,朝中已有议论,说王兄……凶多吉少。”
苏锦溪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道:“殿下,我想请见陛下。”
“此时?”萧景珩蹙眉,“父皇正在气头上,那些奏章……”
“正因如此,才要见。”苏锦溪目光清亮,“玉镯离身,我内力确有折损,此事瞒不过明眼人。与其等对方拿此事做文章,不如我主动摊开。”
萧景珩一震:“先生的意思是……”
“请殿下代为转奏。”苏锦溪一字一句道,“臣女苏锦溪,恳请陛下派遣绝对心腹之人,与臣女共同查验玉镯真伪。并请太医院令,每日监测臣女脉象体征,记录变化。玉镯若真是邪器,离身之后,臣女身体必有异状;若非邪器,则一切如常。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女愿以此自证。”
萧景珩凝视她片刻,缓缓点头:“学生明白了。这便去禀告父皇。”
又过了半个时辰,圣旨传来。
不是召见,而是口谕:
“准苏锦溪所请。着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太医院院使孙仲景、文渊阁大学士徐阶,三人共同监验玉镯,并每日记录苏锦溪身体状况。一应查验,需三人同时在场,记录签字画押,直呈御前。苏锦溪暂居静思堂,非经此三人共同准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口谕念罢,传旨太监又补充道:“陛下另有一言:苏先生既敢以此自证,朕便给你这个机会。望先生……好自为之。”
苏锦溪躬身:“臣女,谢陛下恩典。”
当日申时,监验三人组便来到了静思堂。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皇帝心腹中的心腹,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太医院院使孙仲景,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神色严谨。文渊阁大学士徐阶,三朝元老,此刻面色沉凝,看不出喜怒。
玉镯被盛在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中,由两名小太监捧入。王安亲自将玉镯置于石桌中央,孙仲景打开随身药箱,取出脉枕、银针、小秤、各色瓷瓶。徐阶则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苏先生,”王安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有旨,查验需当众进行。您可需准备?”
苏锦溪挽起衣袖,露出光洁的手腕:“请。”
孙仲景上前,三指搭上她的腕脉,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眼,对徐阶道:“脉象平稳有力,较寻常女子强健数倍,但……似有细微阻滞,气血流转不如预期通畅。”他示意苏锦溪换手,又诊片刻,点头确认。
接着,他取银针,刺破苏锦溪指尖,取数滴血,滴入不同瓷瓶的液体中观察反应。又让她吐息、观舌、检查瞳仁。
一套流程下来,孙仲景记录道:“体征无异常,唯气血稍滞,或因近日忧思劳累。无中毒、中蛊、邪气侵体之兆。”
轮到查验玉镯。
王安以戴着手套的手拿起玉镯,对着天光细看,又以特制放大镜观察纹理:“玉质温润,色如浓墨,纹理自然,无人工染色痕迹。触手生温,确与寻常玉石不同,但未见‘血纹’‘邪光’。”
孙仲景将玉镯置于小秤上:“重一两三钱七分,与寻常墨玉镯重量相仿。”他又取药水擦拭镯身,观察反应,“表面无涂层,无药渍。”
徐阶始终沉默记录,此刻忽然开口:“苏先生,这玉镯,真是家传之物?”
苏锦溪坦然道:“是。民女祖上曾有人行医,此镯据说是昔年救治一位云游道人所得,道人言此玉有安神定惊之效,赠予先祖。具体来历,民女亦不甚了了。”
徐阶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问。
查验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终,三人分别在一式三份的查验记录上签字画押。王安将玉镯重新收入特制锦盒,贴上封条,盖上司礼监火漆印。
“每日辰时、未时,孙院使会来为先生请脉记录。”王安道,“玉镯暂由咱家保管,置于文华殿偏殿密室,三人共同看守。陛下有令:查验期间,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此镯。”
“有劳公公。”苏锦溪行礼。
三人离去,院门重新落锁。
苏锦溪坐回石凳,缓缓活动手腕。内力确实折损了,空间联系依旧模糊,但她心中反而安定下来。
三方监验,皇帝选的人很有意思——王安代表皇权,孙仲景代表医术实证,徐阁老代表士林清议。这意味着,皇帝想要的不仅是一个“结果”,更是一个能让各方信服的“过程”。
而这,正是她需要的。
夜幕降临,静思堂内烛火亮起。
苏锦溪铺开纸笔,开始默写《启慧蒙学》的进阶篇内容。内力虽损,记忆未失。空间联系虽弱,但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知识,依旧清晰。
笔尖沙沙,字迹工整。
窗外寒风呼啸,卷过宫墙檐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而文华殿偏殿密室内,那枚墨玉镯静静躺在锦盒中,封条完好,火漆鲜红。
殿外,玄真子仍在做法事,铜铃与诵经声隐约传来。
一场关于“真伪”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