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七,晨。
铜铃声刺破晨雾,玄真子又在文华殿前做法事了。桃木剑破空的声音隐约传来,混合着含混不清的咒文,给这座肃穆的宫城添上几分诡异的喧嚣。
静思堂内,苏锦溪在庭院中央打完一套军体拳,收势时气息微喘,额头渗出细汗。内力折损三成,这套往常打来行云流水的拳法,今日竟有些滞涩感,几个原本该流畅衔接的动作出现了细微的停顿。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节处因近日频繁提笔默书,磨出了一层薄茧。
辰时正,院门准时开启。
司礼监王安、太医令孙仲景、文渊阁徐阁老,三人如昨日一般,准时踏入。两名小太监捧着那只贴着封条的锦盒,小心翼翼置于石桌。
“苏先生,请。”王安尖细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
查验流程与昨日完全相同。孙仲景诊脉、验血、观舌,记录脉象体征;王安检查玉镯封条火漆,确认完好后当众拆封,将玉镯置于光线下反复查验;徐阁老执笔记录每一个步骤、每一句对话。
不同的是,今日石桌旁多设了一张小几,上面摆着苏锦溪昨日用过的笔墨纸砚、饮过的茶水残渍、甚至卧榻上的被褥都取样了一份——这是应镇远侯一系官员的“联名请求”,要查验她日常接触之物是否“暗藏邪术”。
苏锦溪全程配合,神色平静。
孙仲景诊脉时间比昨日稍长,眉头微蹙:“先生今日脉象,气血滞涩之感较昨日更明显些。但非病态,倒像是……体力有所损耗?”他抬眼看向苏锦溪额角未干的细汗。
“晨起练了套拳法,活动筋骨。”苏锦溪坦然道,“内力运转确不如往日顺畅,许是因玉镯离身之故。”
“内力?”孙仲景捋须,“先生习武?”
“家传些粗浅功夫,强身健体罢了。”
孙仲景点点头,在记录上添了几笔:“练武之人,气血旺盛,偶有滞涩或是劳累所致。无中毒、中邪之征。”
王安那边,对玉镯的查验也无异常。镯身温润依旧,无光无纹,与昨日一般无二。他甚至取来一盆清水,将玉镯浸入片刻,再取出观察——水未变色,玉镯未现异样。
“王公公,”徐阁老忽然开口,“老夫听闻,有些邪器需以人血或特定时辰触发,方能显形。是否……需在不同时辰反复查验?”
王安眼皮未抬:“陛下有旨,每日辰、未二时查验。徐阁老若有疑,可另行上奏。”
徐阁老沉默,不再多言。
午时,御膳房送来午膳。菜色依旧按五品女官例,但今日多了两样时蔬。送膳太监退下后,孙仲景取出银针,一一试过饭菜,又各取少许封存。
“例行公事,先生勿怪。”孙仲景解释。
“应该的。”苏锦溪执箸用饭,细嚼慢咽。
午后未时,二次查验。流程依旧,结果依旧——玉镯无异,苏锦溪体征平稳,唯气血稍滞。
三人离去前,王安忽然道:“苏先生,陛下口谕:验镯期间,若先生有所需,可告知咱家。”
苏锦溪行礼:“请公公转奏陛下,臣女别无所求,唯愿查验公正,真相大白。”
王安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院门落锁,院内重归寂静。
苏锦溪回到房中,继续默写《启慧蒙学》。笔尖沙沙,字迹工整如印刷。写到“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一句时,她笔尖微顿,抬眼望向窗外四方的天空。
正气……何谓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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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八,第二日。
玄真子的法事还在继续,但铜铃声似乎远了些。朝中议论纷纷,有官员私下传言,说陛下对玄真子已显不耐,昨日申时曾令其“声音低些”。
静思堂的查验如常进行。
孙仲景诊脉后,眉头舒展了些:“先生今日脉象,滞涩感减轻,气血运转较昨日通畅。可是休息得好?”
苏锦溪点头:“昨夜睡得安稳。”
这倒是实话。玉镯离身后,她虽内力折损、空间联系模糊,但那种时刻与异世之物紧密相连的“负重感”也减轻了,反而睡得比以往沉。
王安查验玉镯时,多了一个步骤——他将玉镯置于特制的铜盆中,盆底刻着八卦图案,又以朱砂画了符咒。这是玄真子“献”上的“显形法”,说若真是邪器,置于此盆中一刻钟,必生异象。
一刻钟过去,玉镯静静躺在铜盆中央,温润如初,无光无烟。
王安面无表情地取出玉镯,以绸布擦拭干净,放回锦盒。
徐阁老记录完这一幕,忽然问:“苏先生,老夫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阁老请讲。”
“先生教导皇子‘实学’,倡‘有教无类’,甚至开办女子学堂……这些,皆非常人所为。先生就不怕,即便玉镯查验无误,也会有人以此攻讦先生‘行止异常’、‘非女子本分’?”
这话问得犀利,直指核心。
苏锦溪静默片刻,缓缓道:“阁老,民女只问一句:民女所教所学,可有害国害民?”
徐阁老不语。
“若教皇子明实务、知民生是错,那何为对?若让女子学一技之长、得以谋生是错,那让她们卖儿鬻女、悬梁自尽便是对?”苏锦溪声音平静,“民女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但求利国利民。至于旁人如何议论……清者自清。”
徐阁老凝视她良久,终是在记录上添了一行字:“对答坦荡,思虑清晰。”
未时查验后,王安照例问有无所需。苏锦溪想了想,道:“可否请公公寻几卷农书、医书?闲来无事,想看看。”
王安颔首:“咱家记下了。”
当夜,静思堂的书架上多了十余卷书籍,从《齐民要术》到《伤寒杂病论》,皆是常见典籍。苏锦溪翻阅至深夜,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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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九,第三日。
这是验镯的最后一日。
清晨,苏锦溪打拳时,明显感觉到内力运转顺畅了许多。那层因玉镯离身而产生的“滞涩感”正在逐渐适应,虽未恢复,但已能更好掌控。
辰时查验,孙仲景诊脉后,捋须微笑:“先生今日脉象,已近乎常状。气血畅通,精力充沛。前两日那点滞涩,看来确是因玉镯离身,身体需时适应之故。”
他转向徐阁老:“以医理论,人体气血与贴身之物确有感应。譬如常年佩戴玉饰之人,骤然取下,偶有不适,实属寻常。苏先生内力较常人深厚,反应稍显,不足为奇。”
徐阁老记录,又问:“孙院使可能断定,苏先生体质异于常人,是先天禀赋,还是……后天使然?”
孙仲景沉吟道:“先生脉象雄健,筋骨强韧,显然是常年勤练之功。至于聪慧过人、学识渊博……此乃天资与勤学所致,与‘妖异’无关。”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夫行医四十载,见过天赋异禀者不知凡几。若因聪慧强健便疑为妖邪,天下才俊岂不人人自危?”
这话说得重了。徐阁老笔尖微顿,缓缓写下。
王安那边,今日的查验格外细致。他甚至取来一柄特制的“照妖镜”——据说是前朝宫中旧物,镜面以特殊铜合金制成,据说能照出邪物本相。
玉镯置于镜前,镜中映出的,依旧是一枚温润墨玉镯,别无他物。
“看来,”王安合上锦盒,声音平淡,“这‘噬魂玉’之说,当不得真。”
未时,最后一次查验。
三人将三日来的所有记录汇总,分别签字画押。记录厚达十数页,详细记载了每日两次的查验过程、苏锦溪的体征变化、玉镯的种种测试结果。
结论清晰:玉镯无异,苏锦溪无恙。
“苏先生,”王安收好记录,难得语气缓和了些,“这三日,委屈先生了。查验结果,咱家这便呈送御前。”
“有劳公公。”苏锦溪行礼。
三人离去后,院门未再落锁——这意味着,软禁暂解,但她仍需留在静思堂,等待圣裁。
夕阳西下时,孙仲景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名小药童,捧着药箱。
“陛下口谕,让老夫再为先生诊一次脉,开副调理方子。”孙仲景示意苏锦溪伸手,“先生这三日损耗心神,需好生调理。”
诊脉罢,孙仲景边写方子边低声道:“先生放心,老夫已如实禀报:先生体质强于常人,乃勤练之果,非妖异。陛下……心中有数。”
苏锦溪接过方子:“多谢院使。”
孙仲景看着她,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先生保重。”转身离去。
夜幕降临,静思堂内烛火通明。
苏锦溪独坐灯下,看着手中那页调理方子。方子上是再寻常不过的益气养血之药,君臣佐使,配伍严谨。
她知道,这三日的“验镯”,验的不只是一枚玉镯,更是人心,是朝局,是那位帝王最终会倒向哪一边的天平。
而结果,似乎正在向她倾斜。
窗外,玄真子的铜铃声,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了。
夜空中,寥寥几颗寒星闪烁,清冷而坚定。
而在文华殿内,皇帝正翻阅着那叠厚厚的查验记录。王安、孙仲景、徐阁老垂手立于阶下。
良久,皇帝合上记录,抬眼:“徐卿,你怎么看?”
徐阁老躬身:“陛下,三日查验,玉镯无异,苏先生无恙。玄真子所谓‘噬魂玉’之说,恐是虚言。”
“恐是?”皇帝挑眉。
徐阁老顿了顿,缓缓道:“臣只能说,就查验而言,苏先生无‘妖异’之实。但其人其行,确乎迥异常人。陛下……当自有圣断。”
皇帝沉默,指尖无意识敲着御案。
阶下,王安与孙仲景屏息垂首。
烛火跳跃,将皇帝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微微晃动。
真相已摆在面前。
但有些决定,从来不只是关于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