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子时。
雨。
开春的第一场雨来得又急又冷，豆大的雨点敲打着文华殿的琉璃瓦，噼啪作响，仿佛要将这座宫城连日来的阴霾与喧嚣一并冲刷干净。殿内烛火通明，皇帝仍未安寝，御案上摊着那叠厚厚的验镯记录，还有十余封今日新递的奏章——皆是催促“速结妖女案”“以安朝野人心”的。
皇帝揉着眉心，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三日查验，玉镯无异，苏锦溪无恙。玄真子所谓的“噬魂玉”已不攻自破，镇远侯一系的气焰也稍敛。但事情远未结束——北境仍无消息，朝中关于靖安王“通敌”的流言并未平息，反而因军报断绝而愈演愈烈。
更棘手的是，二皇子萧景琛还在宗人府关着。是放，是罚，是永久圈禁？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心腹老太监悄步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宫外……有异动。”
皇帝抬眼：“说。”
“靖安王府的暗卫，半个时辰前冒死递了样东西进宫，说是……王爷离京前留下的，若遇非常，可直呈御前。”老太监双手捧上一个油布包裹，包裹不大，却浸透了雨水和……暗红的血渍。
皇帝瞳孔微缩：“人呢？”
“伤重，已交由太医救治，但……未必救得回。”
皇帝接过包裹，入手沉重。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以及一块染血的北狄狼头铜符——与之前陷害萧玦的那枚，一模一样。
展开密信，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
“臣离京前，截获此物。乃北狄细作携入，欲转交京中某人。铜符为证，信乃仿造，然笔迹、印鉴皆模仿二皇子殿下私印，几可乱真。若此物流入朝堂，恐构陷皇子通敌之局。臣不敢擅专，留此存证。若臣有不测，或朝中有变，请陛下明鉴。萧玦谨启。”
信末日期，是腊月二十三——正是他离京北上的前一天。
皇帝盯着那封信，又看看那块染血的铜符，指尖冰凉。仿造的信，模仿的私印，与之前陷害萧玦的手段如出一辙！只不过这次，目标换成了二皇子。
是有人想一石二鸟？还是……
“传太子。”皇帝声音沙哑。
萧景珩匆匆赶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雨的寒气。他看完信与铜符，脸色发白：“父皇，这……这是有人要构陷二弟通敌？！”
“不止。”皇帝将信推到他面前，“你看这仿造的笔迹、印鉴，与之前陷害靖安王的‘证据’，是否出自同一人手笔？”
萧景珩细看，倒吸一口凉气：“极像！尤其是这‘琛’字的收笔，与之前那封所谓‘王兄通敌信’中的‘玦’字，转折处的顿笔习惯一模一样！这是……同一批伪造者！”
皇帝闭了闭眼。所以，从一开始，就有人同时布下了两个局：一边在北境陷害萧玦通敌，一边在京城陷害二皇子通敌。无论哪边成功，朝局都将大乱。而若两边都成……那便是亲王与皇子俱陷通敌之罪，国本动摇，边关危殆。
好毒的一盘棋。
“父皇，”萧景珩急道，“既如此，王兄北境被困，定是遭人暗算！儿臣请旨，立即派人……”
“报——！”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湿透的羽林卫校尉冲入殿中，跪地急禀，“陛下！榆钱胡同女子学堂管事陈秀兰，持靖安王府令牌，称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陈秀兰？皇帝与萧景珩对视一眼。
“传。”
陈秀兰是被两名宫女搀着进来的。她面色惨白，头发散乱，衣裙下摆沾满泥浆，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一入殿便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册账簿：“民女陈秀兰，冒死呈证！玄真子收受巨额贿赂，构陷苏先生！”
皇帝示意，老太监接过账簿呈上。
账簿是市井钱庄通用的流水账格式，记录着去岁腊月至今年正月间，数笔大额银票的兑付记录。其中最新一笔，日期是正月二十五，金额“壹仟两”，兑付人署名“玄真”，兑付钱庄“恒通钱庄西城分号”，经手柜员画押“赵四”。
“这是民女今日午后，乔装去恒通钱庄查账时，暗中抄录的。”陈秀兰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民女先前在户部见习，略通账目。这‘赵四’是钱庄老柜员，账目记得极细，不仅记了兑付人、金额，还在备注里写了‘侯府管事引荐’。民女又使银子买通钱庄杂役，得知正月二十五那日，确实是镇远侯府一位姓刘的管事，领着玄真子去兑的银票！”
她顿了顿，继续道：“民女还查到，玄真子去岁腊月入京后，便常出入镇远侯府，说是‘讲经论道’。但侯府下人间流传，玄真子实则是侯爷重金请来的‘高人’，专为……专为对付苏先生。”
皇帝翻看着账簿，面色越来越沉。
“你如何想到去查钱庄账目？”萧景珩问。
陈秀兰抬头，眼中含泪：“先生教过我们，凡异常之事，必有金钱往来痕迹。玄真子一介江湖术士，若无重利，岂敢入宫构陷皇子师？民女便想着，从钱入手，或能找到破绽。”她伏地叩首，“民女自知身份低微，擅查此事已犯大忌。但先生蒙冤，北境王爷生死未卜，民女……不能坐视！”
殿内安静，只闻雨声。
皇帝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女，又看看手中那册抄录工整的账簿，良久，缓缓道：“你做得很好。起来吧。”
他转向萧景珩：“太子，你亲自带人，去恒通钱庄，将原账册取来。再去镇远侯府，‘请’那位刘管事入宫问话。”
“儿臣领旨！”
萧景珩匆匆离去。陈秀兰也被宫女带下更衣安置。
殿内重归寂静，雨势渐小，淅淅沥沥。
皇帝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中捏着那封仿造的信、那块染血的铜符、还有那册账簿抄本。
三样证据，从三个方向，指向同一个真相。
而此刻的静思堂内，苏锦溪正闭目盘坐于榻上。
玉镯离身已三日，她与空间的联系依旧微弱模糊，但或许是因为逐渐适应，也或许是因为今晚这场雨带来的某种“共鸣”，她竟能隐约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远方的“波动”。
那波动很淡，淡得几乎像是错觉，却带着一种熟悉的“频率”——是属于萧玦的。
他还活着。
而且……正在某个地方，艰难地传递着讯息。
苏锦溪缓缓睁开眼，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凉的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她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千里山河，落在那片风雪肆虐的峡谷。
空间的联系虽弱，但那枚作为“文明火种库”核心的晶莹晶体，此刻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散发着淡金色的微光。光芒每一次明灭，都与她感知到的那丝遥远波动，隐隐呼应。
她不知道萧玦具体在何处，遭遇了什么，但能感知到——他还活着，还在坚持。
这就够了。
雨夜中，宫城各处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文华殿与静思堂的窗户，还亮着。
一个在梳理证据，权衡抉择。
一个在感应远方，静待天明。
而宫墙之外，恒通钱庄的原账册已被封存，镇远侯府的刘管事在睡梦中被东宫侍卫“请”走，玄真子所居的道观被暗中监控。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据，正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罩向那些躲在暗处兴风作浪的人。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