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卯时初刻。
静思堂的门被缓缓推开,晨光与寒气一同涌入。两名宫女捧着一套干净衣裙,恭敬道:“苏先生,陛下口谕,请您更衣,移步文华殿西暖阁见驾。”
苏锦溪看了一眼那套衣裙——不是宫装,也不是她常穿的青布衣,而是一身简朴的浅灰色棉布袄裙,样式普通,质地却厚实暖和。
她没有多问,更衣梳洗。镜中的人影略显清瘦,但眼神依旧清明。内力虽损,但三日静养,气息已稳。只是与空间的联系,依旧隔着一层雾,微弱却顽强地存在着。
随着引路太监穿过长长的宫巷,沿途侍卫林立,目光如芒在背。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中的复杂情绪:好奇、审视、戒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文华殿西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皇帝独自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拿着一卷奏章,却未在看。见苏锦溪进来,他摆手免了行礼,指了指炕桌对面的绣墩:“坐。”
没有内侍,没有侍卫,甚至没有记录起居注的史官。暖阁内只有他们二人。
苏锦溪依言坐下,垂眸静待。
皇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这三日,朕看了许多奏章,也听了很多……说法。”他将手中奏章放下,“有人坚持你是妖女,该当问斩;有人为你辩白,说是构陷;还有人建议,将你遣返原籍,永不录用。”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锦溪脸上:“苏锦溪,你自己说——朕,该如何处置你?”
没有绕弯,没有铺垫,直指核心。
苏锦溪抬眸,迎上皇帝的目光,声音平静:“陛下,臣女只问一事。”
“讲。”
“若臣女真有妖术,若臣女所图真是惑乱君心、祸国殃民——”她一字一句,清晰问道,“那臣女为何要耗费心力,在乡野办书院,教那些贫苦孩童与女娃识字算数?”
皇帝目光微动。
“为何要不避嫌疑,在文华殿公开授课,将所谓‘实学’之法,倾囊相授于皇子?”她继续问,语速不快,却字字敲在人心上,“为何要协助太子彻查粮草案,揪出蛀空边军粮草的蠹虫?”
暖阁内炭火噼啪,衬得她的声音愈发清晰:
“又为何——”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袋,打开,倒出十几粒金黄的稻种,置于炕桌之上,“为何要将这些历时数年培育、亩产可翻倍的高产稻种,无偿献于朝廷?”
稻粒饱满,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些稻种上,久久未移。
“陛下,”苏锦溪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妖术图谋者,所求无非权势、财富、长生。臣女若真怀异术,大可用之敛财聚势,或献于权贵换取荣华,或隐于深山修炼长生。何必去做这些——耗时数年培育稻种、费力办学教导平民、冒险卷入朝堂之争——这些吃力不讨好、甚至可能引火烧身之事?”
她顿了顿,看着皇帝:“臣女所为,桩桩件件,皆需投入大量时间、心血,且见效缓慢。稻种需三年试种方可推广,书院学生需五年方能成才,皇子课业更非朝夕之功。若臣女真有‘速成’的妖术,何必选这些最笨、最慢的路?”
逻辑清晰,反问有力。
皇帝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暖炕边缘的雕花。他看着苏锦溪,这个女子不过双十年华,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静与洞见。她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畏缩,没有狡辩,只有一种近乎“理当如此”的平静。
“玄真子指认你的玉镯是邪器。”皇帝缓缓道,“查验三日,玉镯无异。但他说,有些邪器需特定条件方能显形。你如何解释?”
“臣女无法解释一件不存在之物的‘特性’。”苏锦溪坦然道,“正如臣女无法证明自己从未做过的事。陛下,审案断狱,当讲证据。玄真子指认,可曾拿出除‘道法感应’外的实证?可曾说明‘噬魂玉’的鉴别标准?可曾解释为何同样的‘邪器’,在三位监验人手中三日,毫无异状?”
她略微倾身:“倒是臣女这里,有另一件事,想请陛下明察。”
皇帝挑眉:“说。”
“玄真子指认臣女为妖,是受何人指使?收受多少贿赂?其近日与哪些朝臣往来密切?”苏锦溪目光清亮,“陛下不妨查查他的钱财来路,查查他入京后的行踪,查查……是谁将他引荐入宫。真相,或许不在镯子上,而在人心之中。”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传来晨鸟啼鸣,清脆悦耳。
皇帝忽然问:“你的内力,因玉镯离身而损?”
“是。”苏锦溪不隐瞒,“此镯乃家传之物,佩戴多年,气血相通。骤然取下,确有不适,如同惯用右手之人突换左手,需时适应。孙院使诊断记录在案,此乃常理,非关妖异。”
“你倒是坦荡。”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就不怕朕因此更疑你?”
“清者自清。”苏锦溪微微躬身,“臣女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民。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公断。”
皇帝凝视她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北境至今无消息,靖安王生死不明。朝中流言四起,说朕轻信妖女,致边关主帅陷危。”他转身,看向苏锦溪,“你如何看?”
苏锦溪沉吟片刻:“陛下,北境军报断绝,有三种可能:一是信使被截杀,二是战况胶着无暇呈报,三是……”她顿了顿,“有人故意阻断消息,制造恐慌,搅乱朝局。以王爷之能,纵遇埋伏,也绝不可能全军覆没、音讯全无。臣女以为,第三种可能最大。”
“你是说……朝中有人与北狄勾结?”
“未必是勾结,也可能是各取所需。”苏锦溪冷静分析,“北狄欲乱边关,朝中某些人欲乱朝堂。两者虽无明约,却可借势而为。粮草案、妖女案、北境危局——这些事接连发生,时机太过巧合。背后若无一只推手统筹,臣女不信。”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
他走回炕边,重新坐下,手指轻敲桌面:“朕给你三天时间。”
苏锦溪抬眸。
“三天内,你若能拿出证据,证明北境之事是有人构陷,证明你自己清白无辜——”皇帝一字一句,“朕便恢复你皇子师之位,彻查幕后黑手,还北境一个公道。”
“若臣女……拿不出呢?”
皇帝看着她,缓缓道:“那朕就只能……以大局为重。”
以大局为重。四字如冰。
苏锦溪懂了。若她无法自证,皇帝为了稳定朝局、安抚人心,或许会牺牲她这颗“棋子”。
她起身,郑重行礼:“臣女,领旨。三日之内,必给陛下一个交代。”
“去吧。”皇帝摆手,“静思堂你仍可暂居。一应所需,可直接向太子呈请。”
苏锦溪退出暖阁,晨光已洒满宫道。
她走在回静思堂的路上,步履沉稳。心中却在飞速盘算:三日时间,北境遥远,如何取证?萧玦生死未卜,如何联络?
唯一的线索,或许就是昨夜那丝微弱的空间感应。
她需要尽快恢复与空间的联系,哪怕只有一丝一毫。或许……那里有她需要的答案。
而暖阁内,皇帝独坐良久,才唤来心腹太监。
“传朕密旨:着东宫暗卫,暗中保护苏锦溪。三日内,任何人不得接近静思堂,不得传递消息,违者……格杀勿论。”
“是。”
皇帝又补充道:“再传朕口谕给太子:让他放手去查玄真子、查镇远侯府、查所有与北境军报有关的环节。朕……准他先斩后奏。”
太监浑身一凛,伏地应诺。
窗外,朝阳彻底跃出云层,金光万丈。
但照亮了宫阙,却未必能照亮人心深处那些幽暗的角落。
一场以三日为限的较量,正式开始。